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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1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上虞日报

夏夜听蛙声

日期:07-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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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新商都·休闲       上一篇    下一篇

  徐胜章

  夏天的乡村,蛙声是不可或缺的。

  明代的《小窗幽记》写道:论声之韵者,曰溪声,涧声,竹声,松声,山禽声,幽壑声,芭蕉雨声,落花声,落叶声,皆天地之清籁。

  夜宿农村老家。村庄前有溪,溪岸相连处,是一大片稻秧青青的田野。傍晚一场雷雨过后,蛙声便响了起来,先是一声两声,继而十声百声千声万声,无数的绿衣歌手,尽情婉转地鼓噪欢唱。喧喧的蛙声,如夜潮,如密雨,如紧鼓,此起彼伏,彻夜不歇。我在蛙声中醒来,睡去,再醒来。多少年未曾听过如此热烈的蛙声,今日听来,恍如一个远别经年的游子,重被绵柔的亲情温柔环抱。 这浸润着溪声的蛙鸣,美妙如天籁,我静静倾听,心神安然……

  村前的田野间,分明隐匿着一个昆虫王国。那里大约与人间一样,有子民兴旺,有车水马龙,有锅碗瓢盆,婚丧嫁娶,有悲欢离合,歌舞升平……

  夏夜的蛙声,催生起我的奇妙想象。内心不由得莞尔。人与人的情感大多相通,不知世上是否也有人与我一般,钟情于这铺天盖地的蛙鸣。

  我有一个开民宿的朋友。他的民宿坐落在一处山脚下,修竹摇曳,小溪潺湲于侧,前方就是大片田野。问朋友生意如何,他说常有上海、杭州等地的客人预订客房。说来颇有意思,这些来自大都市的游客,钟爱的不仅是民宿四周的风景,更因为在此,能彻夜聆听那连绵不绝的蛙声。

  中国人的内心深处,都镌刻着一份农耕文明的记忆。这份源于远古,流淌于《诗经》,回荡在唐诗宋词,源自生命起始的记忆,早已锲刻于血脉之中。即便身处快节奏现代生活的都市人,只要走进乡野,那份深植于骨血的记忆,便会被这咕咕呱呱的蛙声唤醒。

  听了一夜蛙声,晨起毫无倦意,便出门到村前田野间散步。眼前一派葱茏,那些初插时纤弱伶仃的稻秧,已长至半尺多高。走在田埂上,不时见三五只青蛙忽地从水田中跃起,又迅疾没入稻秧丛中。忽然想起童年时做过的错事。那时,为了让家里的鸡多生蛋,我常去稻田捕捉青蛙喂鸡,有时一次就抓回三四十只。回想起来,我不仅扼杀了它们响亮的歌喉,更戕害了它们弱小的生命,实在是一种罪过。

  “身在乱蛙声里睡,心从化蝶梦中归。”“何处再添诗客兴,黄昏烟雨乱蛙声。”“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田野间的蛙声,是乡村最本真的胎记,最鲜活的脉搏。它与这片土地上的所有生命依偎共生千百年。倘若缺失了蛙声,乡村便失却了灵魂,如同浮萍、孤岛、空心之树。思绪延展,人类生活中的粮食丰歉、生态平衡、游子乡愁、文人咏叹,又有哪一样能离得开这蛙声的关联?是啊,有蛙声的乡村才是真切可念的乡村,朴实而响亮,生机盎然,充满诗情画意。

  曾几何时,在岭南老家,夏夜的蛙声变得稀疏寂寥,低弱无力。那些年,许多年轻人进城务工或定居,老家的农田,有的荒草丛生,有的改种花木。“一夜蛙声不暂停,近如相和远如争”这般古诗意境,已难寻觅。前些日子回村,见村前田野里的花木已不见踪影,长满杂草的田块正在翻耕,一派农忙景象。询问村干部方知,乡里村里正出台政策与资金,大力鼓励支持村民复垦农田,种粮务农。闻之颇觉欣喜。如此,不仅端牢了饭碗,往诗意处想,那此起彼伏的蛙声,又将在乡野间欢腾奏响。

  夜色,又在山村弥漫开来。窗外寒星幽闪,清凛的月光洒在屋顶、村巷、竹树、溪流之上,也洒在村前的田野,洒在露珠初凝的稻秧叶尖。耳畔蛙声渐起,我知道,又将迎来一个“薄暮蛙声连晓闹”的美妙夜晚。我的梦里梦外,将再次充盈此起彼伏的蛙鸣……

  那一声声穿窗入户、鼓荡萦绕的蛙鸣,何尝不是一种天籁?若想聆听,唯有回归乡村,走向田野。那里,才有辽阔无际的蛙声交响;那里,才能沉浸于一场酣畅淋漓的倾听。

  天地间,乡村美,田野美,碧翠青绿的稻田中,青蛙们正高歌着生命之美。在这万物蓬勃的夏天,我仿佛一个沉醉的听者,如梦如幻,却又一往情深地,神驰于这生灵纵情高歌的声之韵律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