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淇昉
记忆的小舟摇回暮色中的小河,外婆家袅袅炊烟,藏有我快乐的童年。那些被柴火熏暖的黄昏,在多年后化作一句老话——“小时外婆家,大时丈人家”,如今想来,字字真切。
我的外婆家,是驿亭镇小寺桥村,与东边的六一村紧接相连。2006年4月,小寺桥村与六一村合并,成为联桥村。联桥村的东首,即是五夫村,它与余姚市牟山镇接壤,仅为一路之隔,为上虞的东大门。五夫,因唐代焦氏生五子,俱为官大夫而得名。
提起五夫,在我印象最深刻的便是那条儿时常去的老街。老街长约八百米,宽二米左右,是曾经商贸繁华的一条街。这条老街,却曾挤满四乡八邻的货担,连青石板缝里都渗着往日的喧嚣。三十多年光阴在指缝间漏尽,始终没有走过记忆中的老街,前几天,带着怀旧的心,重新踏上那个久别的地方。
从马路边联桥村委向小寺桥村徐行,新修的河畔护栏泛着青灰的冷光,倒映在清澈的河面上,与记忆中儿时的河岸已恍如隔世。那座新筑的“联桥亭”飞檐翘角,古朴雅致,木质廊柱上带着古老的气息,新雕的纹样却似乎刻着岁月的痕迹。几条水泥船被麻绳拴在岸边,在风中随风摇摆,船底下也跟着荡起微波粼粼,这让人想起儿时总爱跳上去晃船的顽皮——那时每一次跳下船身的晃动,都能让没坐过真船的我发出惊叫与欢笑。
脚步不自觉沿着旧时往五夫老街的路线走去。“小寺桥”的石阶被岁月磨出了凹痕,桥下那口被文物局挂牌保护的古井依然涌着清泉,井沿上深深的绳痕像是老人额头的皱纹。河埠头的青石板比记忆中窄了许多,当年调皮的我在两岸跳水溅起的水花,如今想来竟像发生在另一个时空。
五夫老街素有七桥十弄堂之说,可是,在多年前,在小寺桥村与六一村交界处,一座桥因塌陷,后被拆除,至今只留下六座石桥。走到六一村地界,这里的“洪桥”弯着月牙般的脊背,柳枝垂进水面,搅碎了桥影,却让这幅水墨画更添生动。路旁散落的石盘、石墩像被时光遗忘的棋子,那些古井盖板边缘的苔藓,正悄悄啃噬着往事的痕迹。
走过“旺桥”的拱门,五夫老街便横陈在眼前。青石板路早已换成水泥地,踏上去少了往日的硌脚,却多了几分陌生。砖墙木屋依旧,只是记忆里宽阔的街道,如今走起来竟这般逼仄。许多木结构老屋已然荒废,唯有那些斑驳的木窗棂,还在风中絮絮低语着往事。
一处空地上,几株李树正捧出青涩的果实,为这条寂寥的老街添了些许生气。走了几十米,左侧又见一座“王恒生桥”,形制与方才所过一般无二。右侧的那几条弄堂里,偶有银发老者蹒跚出入。河埠头仍在原处,几个妇人蹲在石阶上浣衣。忽见一叶水泥船缓缓驶过,船尾拖出的涟漪,将倒映在水中的白墙黛瓦搅得支离破碎。
老街中段最是令人唏嘘,废弃的老宅与出租屋比邻而居,剥落的墙皮下露出不同年代的砖石。两家杂货铺尚在营业,玻璃柜台里摆着些廉价零食。记得儿时这里可是最向往的地方——米海糖的甜香、臭豆腐的咸鲜、柿饼的甜蜜、小蛋糕的美味、桃酥饼的脆香、诱人的麦芽糖、蓬松的爆米花、馋涎欲滴的糖葫芦、夏季的冰棍与汽水、冬天的甘蔗与荸荠,都在记忆里鲜活如昨。
不知不觉,已路过右侧的几条弄堂,这些弄堂口,曾经是晨光里的“闹市区十字路口”,那些刚出锅的油条在摊子上垒起金色小山,油星子噼啪作响,炸醒整条老街的清晨。走到“孟桥”的桥下,一眼便看到对岸那曾经的“五夫小学”已改成了村委会。校舍还是老样子,只是门口那块斑驳的牌子换了字样。再向东行去,晾晒的衣物在巷弄间猎猎作响。快要走出老街时,路过最后一条弄堂,在弄堂附近的空地上,只见一株石榴开得正艳,灼灼红花映着沧桑的老墙,倒像给旧时光点了一盏灯笼。
老街终于走到了尽头,踏上那座“汽车洋桥”,回望时,河水依旧悠悠流淌,倒映着两岸斑驳的老屋,恍惚间仍是当年那幅未干的水墨长卷。岁月无声,却在此刻泛起涟漪;记忆如旧,却早已物是人非。五夫老街啊,你封存着我最温软的童年,也沉淀着岁月最深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