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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1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上虞日报

跨越时空的先贤精神与家族传承

日期:0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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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人文       上一篇    下一篇

  陈秋强

  5月下旬的一个周末,阳光刺破初夏连日阴湿的空气,上浦象田的松林深处浮起一层青灰色云霭,如同古卷上褪色的批注。一辆满载湖州南浔刘氏后裔的大巴从上海驶向上虞,停驻在这个小山岙中。他们一行几十人是清代初期从上虞中半湖(今丰惠镇西溪湖村)外迁的刘氏后裔代表。两百余年来,他们虽扎根南浔,却始终没有忘记上虞是家族精神的原乡。

  在象田蟠龙山东麓,“先贤刘履墓”老碑复立仪式庄重举行。这块曾经立于明代初期、字迹漫漶的石碑曾湮没于历史之中,经多方努力,终得重见天日。仪式上,众人敬献鲜花、鞠躬致礼,诵读祭文,回顾刘履“草泽闲民”的淡泊风骨。刘氏后裔代表在致辞中感慨:“国家兴盛、家族传承,离不开文化积淀。今日墓碑重立,是先贤精神的回归,更是家族凝聚力的彰显。”

  我作为丰惠刘家女婿,一直关注刘氏文化,曾主持编纂《古虞刘氏宗谱·新宅支》,并于2009年新春发起在上虞宾馆举办宗谱圆谱大典。当年庆典的礼炮声犹在耳畔回荡,同年3月底,我赴上浦象田村进行文化考证,于乡野间寻得元末明初先贤刘履墓的古碑。

  据《明史》载,刘履字坦之,自号草泽闲民,诗文双绝乃浙东文坛巨擘。洪武十二年,明太祖诏求天下名士,浙江布政使司力荐其出仕。及至金陵,朝廷拟授翰林院官职,先生以“衰病残躯难堪庙堂之重”为由,坚辞归隐上虞故里。

  这方承载六百年文脉的古碑,当时被用作农舍围墙基石。当我叩开农家院门时,开门的竟是失联数十载的师范同窗。经恳切商谈,以同窗之谊促成了拆墙护碑之举。考虑到当时刘履墓还未修复,我又正在为大龙山开发进行文化策划,趁机向时任上虞建设局局长方建平进言,由他派人进行了保护收藏。今年元月21日,湖州南浔区委统战部熊颖副部长率“四象八牛后裔联谊会”王省秘书长、南浔首富刘镛玄孙刘泽勳先生来访,我专门向他们讲了古碑的下落。后经多方斡旋,在上虞统战部协调下,文化界同仁通力协作,终使这方见证浙东文脉的珍贵石刻重归先贤陵寝。当青石古碑归位矗立于象田山麓刘履墓前时,六百年文脉终得贯通,浙东文坛先贤亦得安眠。

  清康熙初年,上虞刘氏文脉随先祖刘尚贤外迁的脚步播迁至江南水乡南浔。数代寒暑更迭间,这个理学传家的士族悄然完成着向商贾巨擘的蜕变。至清朝中叶,刘镛自绸庄学徒起步,在邱启昌丝行淬炼商道,终与邢赓星联手创立正茂、恒顺丝号。当蚕丝生意如春潮般席卷江南,这位商业奇才已将触角延伸至扬州盐场,执掌淮盐命脉,更在上海、杭州、青岛、汉口、常熟等地织就房地产网络,在南通创办通州垦牧公司,于沪上、青浦、常熟、南浔等地置下万亩良田,典当生意亦遍地开花。在尚未有“中国首富”称谓的年代,刘氏资产已达四千万两白银,相当于大清国库年收入之半。当紫禁城内库银年入不过八千万两时,这位“南浔四象”之首的财富帝国,实已撑起半壁江山。其子刘锦藻金榜题名,刘镛获封通奉大夫;至第三代刘承干,这位被鲁迅戏称为“傻公子”的藏书大家,在南浔小莲庄畔筑起嘉业堂这座文化丰碑。先生之“傻”,实乃大智若愚。当世人为商贾利禄奔竞时,唯他甘冒“傻气”,倾二十年之功搜罗典籍。自宣统二年三十而立之年始,他遍访藏书名家,将散落四海的珍本善册汇聚一堂。正如南浔姓氏文化研究专家张德鸣所言:“上虞刘氏的文化基因,在南浔完成了从理学世家到儒商家族的创造性转化。”这种转化,在刘承干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他耗巨资建藏书楼,非为附庸风雅,实乃以商贾之资续接文脉,其“傻”中蕴含着超越时代的文化担当。当鲁迅先生以“傻”誉之,恰是赞其纯真赤子心,在急功近利的世风中,守住了文化传承的赤诚。

  这次南浔刘氏的上虞寻根之旅,不仅是一次地理意义上的返乡,更是一场文化基因的解码。特别是古碑归位是赓续文化根脉的基石,见证了文物的抢救性保护对文化记忆的唤醒,六百年文脉因守护而贯通,更印证了文明传承需以敬畏之心守护历史信物。当后人跪拜在六百年前先贤的墓前,当刘履的线装古籍《风雅翼》穿越时空的墨香与嘉业堂藏书楼汇聚一起时,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个家族的文化自觉,更是中华文明赓续不绝的生动注脚。这正如习近平总书记在文艺工作座谈会上指出文化“兴废系乎时序”,在传承中创造历史,在守正中开拓新境,这或许就是刘氏家族留给我们最宝贵的精神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