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正
白马湖的水灰淡烟青，渺渺茫茫，一长溜的小山仿佛湖天之间深凝的一道碧痕，连接着水和天。湖山的天地并不大，但由于素朴宁静，清幽雅致，自有一种虚静淡远的味道。去白马湖，主要是奔着朱自清的那句“湖在山的趾边，山在湖的唇边”去的。湖山相亲，对文人特别有诱惑力。文人爱读书也爱壮游，充实与放逸，既是文人的看家本领，又是文人的兴趣爱好。白马湖作家群的崛起，与文人精神互动有关，但也不无湖光山色自然养育的关系。水是山的呼吸，山是水的骨架，生命的轻逸与凝重，以其生动的具象启迪着那些灵秀的文人。
白马湖上烟波平
沿着白马湖边，是一带名人故居。春晖中学校董陈春澜纪念堂“春社”，首任校长经亨颐住所“山边一楼”，弘一法师寓所“晚晴山房”，朱自清旧居，丰子恺旧居，夏丏尊的“平屋”，都毗邻于此。这几间不起眼的房子，因为曾经住过一代名流而别有韵味，斯人已去，人去楼空，但文学精魂不散，你仍然可以触摸到儒雅气息和文化温情。当你踱进丰子恺的小杨柳屋，迎面而来的就是粗犷古拙的漫画里的温厚；朱自清那如女性般细腻柔美的散文，和白马湖的柔波融合为一，轻轻漾出层层涟漪；李叔同年轻时意气风发，才情纵横，而盛年皈依佛教律宗，过着苦行僧的生活。从纵情到节制，那需要多大力气的精神涅槃和自我改造。那首送别歌凄清惆怅的曲律，与李叔同生逢乱世凄婉悱恻的心境是一致的，似乎就是淡出红尘的别离曲。浪漫的才情被硬生生地折断，转折而为人生的苦思，转折而为佛偈的大彻大悟，这与其说是人生理想的无奈夭折，不如说是对人生有限、玄理无限的哲理之境的开掘与弘扬。常人作出如此选择，必然是经历极大的人生变故或情感挫折，而李叔同的出家不排除亦有复杂的现实原因，但更多的是追求精神自由和人生至理，这样的理性选择，在外人看来或许是一次“突然转折”，但对他本人来说，无非是渐悟渐明的“自然过渡”。丰富的才情凝炼为单纯的佛理，这本身就是人生洗尽铅华重返纯粹的至高之境，是生命的净化提升而非颓落沉寂。李叔同在变身弘一法师之后，在空明的佛理中，仍然传递着“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的温暖，少年的才情并未因学佛而寂灭，而是因佛理的烛照而闪耀着生命的练达与从容。这些都是我特别喜欢李叔同、弘一法师的原因。所以跨进半开的院门，拨开芊芊连连的藤萝，踏上白石台阶，我就往二楼的晚晴山房走。小门紧闭，喊了几声也无人应答。我正考虑要不要翻墙，翻墙属于对弘一法师的仰慕还是不尊的时候，小门窸窸窣窣开了，春晖中学的徐老师将我迎进去，说，平时这里是不开放的，今天正好有批杭州客人，你就随着一起参观吧。呵呵，有门儿，也有缘。
有缘的还不止这一件事，当我正在寻找拍摄白马湖的最佳视角，一位老人将我领到他家的顶楼阳台，看水波浩淼，远山青黛，霞光隐约，湖光山色尽收眼底；当我在夏丏尊“平屋”门前躲雨，一位春晖中学的女老师骑自行车经过，停下来披雨衣时看见了我的相机，她说，你是来白马湖拍照的吧。拍吧拍吧，尽情地拍吧。想必当年的白马湖，正是以其柔软的轻波，雅淡的温情，向文人开放着无尽的精神资源。
曹娥江边祝家庄
在上虞的几天，正赶上曹娥庙的庙会，又是一种缘分。曹娥庙香火很盛，信女如云，且以老年妇女为主，我戏谑为“曹娥庙里太婆多”。曹娥庙里供奉着孝女曹娥，而老太太们顶礼膜拜，估计不纯粹为了求曹娥仙姑赐给自己一个孝顺贤惠的儿媳妇，而是她们早已将曹娥泛化为综合神，一切疑难杂事均求其保佑。所以，曹娥应该是上虞城里最大的最灵验的“菩萨”。曹娥庙里最奇怪的一个场面，当数一对对老人手中按住一个硬币，在曹娥墓的边沿上使劲地磨擦，我不知这是何方祭祀仪式，就问过不少磨币者，她们羞涩地说，我们也不知道，看见别人如此自己也不甘落后。想不到，从众心理在狂欢的庙会仪式里表现得如此充分。回来查过资料才知，磨硬币然后往墓顶上抛去，被吸住的就证明是孝子孝女。原来，磨硬币是为了靠摩擦力增加吸附力，看来孝子的自我求证过程，不轻松呐。硬币未被吸住是否就一定将其孝子身份证伪和否决？这种检验法显然过于民间和江湖。但此地孝道文化普遍盛行且影响深远却于此可见一斑。曹娥庙的建筑很古典，装饰也极其精致，雕梁画栋，错彩镂金，都算得上顶级之选。若要观察江南庙宇的精雕细刻，曹娥庙算得上一个范儿。这从另一角度折射出曹娥庙在上虞民俗文化史和宗教史上的地位。从曹娥庙出来，一眼望去是那条玉带环绕状的曹娥江，朝阳初上，江水粼粼，浩浩汤汤，为曹娥的传说平添了一份雄浑与悠远。
沿江东南七八里地，就是凄婉爱情故事梁山伯与祝英台的发生地之一祝家庄。祝府（即所谓的英台故里）是新修的文旅项目，你如果不是一般的文旅游客，喜欢考察古迹，药师寺这座明代古刹倒是庄严雄伟。这是当年英台拜佛处，里面有个小小院落和幽僻的诵经堂，似乎还散发着古木檀香。外边有个很大的上堂，为用膳之处，摆满了素斋。时值中午，我问知客僧可否缴些资费在此用膳，被告知，12点时看有空座位即可进席，无须付费。天下还有这样的好事，如果不随缘享受一下，有点对不住。于是听方丈念完梁王宝忏，等和尚敲钟以示可以开饭，我们开始品尝面前的22道素斋。记得《西游记》里女儿国国王招待唐僧的一席素斋为：果子有林檎、橄榄、莲肉、葡萄、榧、柰、榛、松、荔枝、龙眼、山栗、风菱、枣儿、柿子、胡桃、银杏、金桔、香橙，蔬菜有豆腐、面筋、木耳、鲜笋、蘑菇、香蕈、山药、黄精。石花菜、黄花菜，青油煎炒；扁豆角、豇豆角，熟酱调成。这可以印证精心烹饪的素斋绝不比荤菜逊色。饭毕，我在药师寺的功德箱里放了些乐助资费，来到寺门，总不至于白吃一顿。在路上等车，去一家小饭馆买了瓶冰啤酒。老板一家挺热情。老板娘姓祝，正宗祝家庄人士，看我挎着相机，就主动请缨，带我去拍水质清冽的古井和不久前重修的祝氏宗祠。她的女儿一直在门前帮我拦车，我就给他们拍了张全家福。
独行虽不热闹，但有一样好处，就是可以在车上独自凝神，静思沉思。曹娥属于孝女，寻觅溺江而亡的父亲尸体十七天未果，自己也投江而尽，孝行闻名于世；祝英台追求自由恋爱，独爱梁山伯，属于痴情女，不遵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古代属于不孝。这两个孝与不孝之人，并列一起，在同一地方受到传扬，在逻辑上似乎讲不通。不过世事难料，初看似十分不合情理的，细辨却有理有迹可循。此两人亦属此类。先以男权文化释之，曹娥所代表的温驯善良，英台所坚持的独立自主，恰恰是男权视角下女性完美形象的复合，而在现实中又很难兼备，故在精神膜拜中不妨同时树立两种典型，以期相互辉映。次以女德范式释之，曹娥与英台的共性，在于均为烈女典范，其惨烈，均因受教于古代的女德规范。曹娥寻父尸不见，因未尽孝女责任而投江；祝英台与梁山伯相爱，因从一而终不可改迁乃至乔迁而殉情。两人均恪守妇道。我想，还是不要人为地将祝英台塑造成反封建的标杆，如果让祝英台可以兼顾性地选择，她绝不会选择背弃父母，她对包办不包办并无天然的反感，只是她与梁兄有约在先，必须践诺。上虞女子重情重义，做事情忒认真，所以梁山伯为她吐血而死，也值了。再以儒教经典释之，生命诚可贵，人不可以轻生，但为了一种比生命更重要的价值和信仰，是可以不惜以生命为代价的。这就是“守死善道”的儒教正义。时过境迁，怀着这样死志的人毕竟不多了。今天的祝英台们完全可能对梁山伯这样说：“本想随君地下，奈何家有高堂，待侍奉双亲毕，即赴九泉伴君眠，何如？”估计梁山伯听完后也得当场吐血身亡。
凤鸣山麓仙水绿
到上虞，还想去东山和凤鸣山。东山为东晋宰相谢安隐逸之所，魏晋风度历来是我的学术兴趣之一。但最想去的地方不必去，留着想象空间，留着最美的念想，留下希望和期待，才比较有意思。于是决定独访凤鸣山。凤鸣山属于道教第九小洞天，东汉丹术祖师魏伯阳在此炼丹并完成《周易参同契》一书，被后世尊为万古炼丹的经典著作。凤鸣山地形独特，它是群山环抱中的一个小山坳，苍翠的山林屏蔽了俗世，或修竹一丛，或古藤漫壁，是一个修身悟道的好地方。这里的瀑布也是一道奇景，一直在溪谷里冲荡，你出了凤鸣洞，就可以近观幽深洞谷中飞花碎玉的瀑布从天而降，有时候飞水泻白，像道袍随风激扬。洞边有姜东舒“炼丹”二字石刻，潇洒圆润，颇具道骨仙风。有水，山中就有了灵气，在小水潭边栖息片刻，借荫凉以消汗，掬清泉以解暑，清风徐来，浑然不知困乏饥渴。因为是道家圣地，山上道观不少，最高处有凤鸣真人祠，供奉的是仙姑娘娘。记得我住的曹娥江大酒店的服务员，在我询问凤鸣山时，就激动地说起她自己上凤鸣山参拜仙姑的情景。我来时做过攻略，到凤鸣山主要是寻访魏伯阳炼丹遗址，虽然找到了炼丹处，可惜山中人对魏伯阳其人语焉不详，他们最欣赏的还是虚拟的仙姑娘娘。我未做过专业的研究，在上虞远古的神话中，女性崇拜是否为其部族的精神原型。因为曹娥也好，英台也罢，还有传说中的仙姑，女性的光辉甚至盖过了那位万古炼丹王魏伯阳。正当我为上虞的女性形象唏嘘感叹之时，凤鸣真人祠中的七十老道王增寿，总算是位仙公吧，见我远道而至，欣然自荐为向导，带我去看深山里的两个水库。翻山越岭，穿过竹林和弯弯山道，好几处陡坡，都是王师傅见我挎个笨重的相机，援手扶我。我们像两个孩子，高兴地站在水库边，指着远山近水畅笑。老师傅说，这水多清，多绿，好美。如果有只小船，坐上去，在水湾里划过去，就更舒服了。他虽然没有学过美学，但深知美的原理，凡人均存审美潜质，何况久居深山修心的老道。从山上看这两个水库，其实就是两个美丽的湖，像美女的一对明丽的眼睛，眨着灵光；一人高的茅草和芦苇，如同她的睫毛在忽闪。凤鸣山本身就少游人，能到水库边来的更是稀罕。我庆幸自己有饱览山水之奇缘，对美景陶醉一番之后，跟着王师傅下山。他清瘦，脊背略驼，走路一步一颠，看他背影，似仙道随风飘行。他一直送我到山下，并帮我打电话招来三卡送我出谷。
白马湖边的李叔同启示我们，人生竟然可以这样轻松地放下；曹娥和祝英台的故事告诉我们，生命竟然可以这样沉重地付出；凤鸣山老道的背影给我们留下的思索是，生活竟然可以这样随风起，随云止，山水皆美，欣喜静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