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云祥
“人在艳阳中,桃花映面红;年年二三月,底事笑春风。”当我们一脚踏进有着“十里桃源”美景的长塘小镇,眼前的景色犹如这首宋诗所描述的那样,好醉人啊!长塘我来过多次,这次是应邀来帮助弘扬“嵇康文化”的。作为“嵇康故里、风雅之地”的上虞长塘,到处缥缈着各种文化芳香,对,她的特色就是“飘香”!
长塘的山水是香的——
上虞西陲,曹娥江一脉蜿蜒,在会稽山褶皱处泊成一方碧玉。长塘镇便枕着这山水,将千年时光揉碎在竹影松涛里。行人入镇,便会见到罗村山。这山不高,却生得奇崛,岩石如刀削斧劈,在云雾中若隐若现。梅坞古道盘桓其上,青石板缝里渗出苔痕,仿佛岁月留下的水墨皴染。半山处,有亭翼然,名曰“憩马”。传说谢安当年携谢灵运游山至此,曾系马小憩,马蹄踏过的石凹里,竟长出几株野兰,至今幽香不绝。再往深处,会篁村的竹海铺天盖地。万竿翠竹摇曳成海,风过处如龙吟虎啸。笋尖顶破土石,暗香浮动。
长塘的水,是流动的诗行。飘香的桃花源景区内,桃源湖静如处子,倒映着岸边的飘香花木。假若泛舟湖上,那落英缤纷的景象,恍若误入武陵仙境。湖西有龙潭飞瀑,白练倒挂,轰鸣着坠入深潭,溅起的水雾在阳光下幻作彩虹。同天斗水库则是另一番气象,堤坝下绿道逶迤,凉亭与长廊点缀其间。登坝远眺,碧水如镜,远处山峦叠翠。暮色四合时,渔舟唱晚,鸬鹚掠过水面,搅碎满湖金晖。
飘香的山水,使长塘人把日子过成了风景。春日采茶,姑娘们背着竹篓,指尖翻飞如蝶;盛夏挖笋,小伙们扛着锄头,在竹林里寻得鲜嫩的雷笋;深秋打柿,老人用竹制“柿杈子”将红灯笼般的柿子串起,挂在屋檐下晾晒;隆冬捕鱼,康家湖开捕大典上,渔网拉起时银鳞闪烁,渔歌响彻云霄。长塘的山水,是一幅未干的水墨画卷。山为骨,水为魂,时光为墨,人家为韵。当杭台高铁的汽笛声穿透云层,这方山水正以千年的姿态,飘香着新的传奇。
长塘的美食更是香的——
春风吹过,长塘的山珍开始渗出鲜甜的香气。村头的角竹林里,笋尖正顶开松软的黄土,在晨露中舒展腰身。这便是长塘人舌尖上的春天——角笋,带着山林的野性与湿润,在竹篾编成的箩筐里轻轻颤动,等待着被赋予新的生命。
长塘人深谙“吃鲜”的哲学。新鲜挖出的角笋需在当日洗净对半剖开,刀工利落的妇人能将笋肉切成薄如蝉翼的薄片。这些玉色的笋片与晒至半干的芥菜叶层层相叠,放入陶瓮中蒸煮。灶膛里的松枝噼啪作响,水汽裹挟着芥菜的咸香与竹笋的清香,从木锅盖的缝隙间逸出,在青砖墙上凝结成水珠。三蒸三晒后,笋干菜变得乌黑发亮,仿佛浓缩了整个春天的精华。乡人常说“干菜长下饭,做人长淡淡”,这看似朴素的吃食,实则藏着对生活的通透理解——咸鲜交织的口感,恰似人生百味的缩影。
若说笋干菜是长塘人的味觉记忆,那青壳螺蛳便是水乡的灵动馈赠。康家湖的水草间,螺蛳背着青褐色的壳缓缓爬行,清明前的螺蛳肉质最为肥美。傍晚时分,竹筏划过湖面,竹篓里的螺蛳在暮色中泛着微光。长塘人吃螺蛳讲究“过酒胚”,用葱、姜、黄酒爆香,再添一勺本地酱油,汤汁浓稠如墨,螺蛳肉却鲜嫩弹牙。老辈人总说 “剁螺蛳过酒,强盗来哉勿肯走”,这带着烟火气的俚语,道尽了螺香与酒香的绝妙搭配。
年糕,则是长塘人年节里的仪式感。腊月里,广陵村的石臼前挤满了忙碌的身影。粳米与糯米按七三比例混合,浸泡三日后方可磨粉。热气腾腾的粉团倒入石臼,两个汉子抡起木槌交替捶打,每一下都带着韵律,将米香夯入年糕的肌理。待家家户户打好年糕,年味就更重了。除夕夜,年糕切片与冬笋、腊肉同炒,油润的光泽中透出米香与竹香,这道“炒年糕”不仅是味觉的盛宴,更是对“年年登高”的美好期许。
长塘的吃食里,还藏着与自然对话的智慧。梅雨季的酸笋,是用淘米水浸泡笋衣发酵而成,酸辣开胃;三伏天的酱瓜,将黄瓜剖开去瓤,用海盐与花椒腌制,脆爽解暑。这些看似家常的腌渍物,实则是长塘人应对四季的生存之道——用时间与盐,将时令的馈赠转化为永恒的香味。
当暮色漫过竹林,灶台上的笋干菜炖肉咕嘟作响,青壳螺蛳在青花瓷盘里泛着油光,年糕的甜香混着黄酒的醇厚飘出窗外。长塘的吃食,从来不是简单的果腹之物,而是山水灵气的凝结,是时光沉淀的诗意。每一道菜肴背后,都有一双双粗糙却灵巧的手,将自然的慷慨、岁月的馈赠,细细揉进美好的生活里。
长塘的人文也是香的——
作为状元故里、名士之乡的长塘,墨香、纸香、书香,又是另一种醉人之香。
远望状元岭景区,那文武双辉的科举传奇令人肃然起敬。状元岭,因明代文状元罗万化与清代武状元罗淇而得名。这对跨越两个世纪的罗氏双杰,如同双星闪耀在科举史上。罗万化殿试时以“安攘并举”的治国方略博得隆庆帝赏识,其策论中“履亩而正界”的主张,竟与十年后张居正推行的土地清丈不谋而合。他在《世泽编》中写下“读书当为天下计”的家训,至今仍刻在“状元台门”的门楣上。而武状元罗淇的故事更具传奇色彩,这位善使九节鞭的武将,在平定台湾之乱时,曾以“马跃溪流”的绝技震慑敌军,其所用的鎏金铜锏现存于上虞博物馆。状元出生地的罗村村,至今保留着明代的石板路与清代的旗杆石。每当清明时节,罗氏后人会齐聚状元台门,诵读祖先的殿试策文。这种对历史文化的敬畏,让长塘在科举时代涌现出“一里九进士”的盛况,咸丰进士朱潮任成都知府时“悬棺断案”的典故,至今仍在街巷流传。
与罗村村相距不远的广陵村,因魏晋名士嵇康的“山水哲学”而文脉遗韵更为悠久,广陵村因嵇康在此隐居而出名。这位竹林七贤的领袖,曾在长塘诸葛山的云气中抚琴长啸。传说他常于月夜登上山巅,面对北斗星弹奏《广陵散》,其声若龙吟凤鸣,引得百鸟来朝。如今的诸葛山古道,仍留存着“嵇康洗砚池”的遗迹,池中碧水终年不涸,倒映着千年松影。嵇康生活的时代虽远,但他的精神血脉在长塘代代延续。如今的广陵村,仍有村民在农闲时研习古琴,他们弹奏的《广陵散》,融入了曹娥江浪潮的韵律。
嵇康的这种隐逸精神影响了后世文人,马一浮幼年在此诵读《楚辞》时,曾在溪边写下“我爱陶元亮,东篱采菊花”的诗句,后来成为一代儒宗。长塘镇的马一浮故居,展现着马一浮的文化苦旅足迹。虽然这仅是这位新儒家宗师的精神原乡,但6岁随父返乡的他,在这里度过了“目注群籍,手不释卷”的童年。庭院中的百年桂树,见证过他9岁赋菊的才情。其书房“蠲戏斋”的匾额,仍悬挂在梁柱之间,仿佛还能听见他与熊十力论道时的朗朗之声。马一浮的思想如曹娥江流水那样奔涌,他在美国翻译《资本论》时,仍心系故乡山水,在《北美居留记》中写道:“见密西西比河,恍若曹娥江潮。”抗战期间,他在浙大西迁途中创作的校歌,将“大不自多,海纳江河”的校训,与长塘的山水精神融为一体。如今故居的展柜里,仍陈列着他手书的《复性书院讲录》,书页间夹着故乡的竹叶标本。
如果说马一浮是新儒家宗师,那么同时代的长塘杜亚泉则是科学先驱。这位“中国科学普及之父”,少年时在庭院的竹影下自学数理化,夏夜围帐挑灯苦读的身影,成为乡人传颂的佳话。1900年,他在上海创办亚泉学馆,其编写的《文学初阶》,打破了“四书五经”的传统教材体系,首次将声光化电纳入国文教育。晚年归隐长塘的杜亚泉,在“千秋编译所”里完成了《植物学大辞典》的编纂。他常常雇船往返于长塘与绍兴城之间,为稽山中学义务授课。他曾经题写的“鞠躬尽瘁寻常事,动植犹然而况人”诗句,道尽了这位科学先驱的高尚情怀。
站在长塘的山巅远眺,曹娥江如银链般蜿蜒,四十里河波光粼粼。这片土地上,文武状元的荣耀、嵇康的琴韵、马一浮的哲思、杜亚泉的科学精神,以及其他名人佳话,汇成一股独特的人文之香,正与现代农业和生态旅游的山水之香、美食之香,交织成新时代弥漫着文化馨香的文明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