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秋强
“五一”节后,得知先贤范寿康次子、百岁高龄的范岱年先生携夫人及女儿范华重返故里的消息,我由热心的春晖校友郭志辉陪同,赴上虞宾馆拜访这位世纪老人。甫入厅堂,但见范老鹤发童颜,虽略有重听之外,步态稳健,精神矍铄,未待寒暄便执手相邀落座。我在多年的虞籍乡亲接待中,期颐之年仍葆如此康健风仪的,堪称凤毛麟角。茶烟袅袅间,范老细数旧事,从白马湖畔的琅琅书声,到抗战烽火中的弦歌不辍;从三代学人的文脉传承,到海峡两岸的鸿雁往返。其记忆之清晰,叙事之缜密,令人恍若亲历曾经激荡年代的雪泥鸿爪。这场横跨两个甲子的对话,既是对家族文脉的深情回望,更是家国情怀的当代演绎。
记得2015年8月,范老写信给我,表达捐赠范寿康故居“后乐堂”的愿望,并希望能将父亲和自己兄弟姐妹的心意转达上虞区委区政府。他在信中说:“家父1983年逝世前,曾对我大哥范岳年表示,要将丰惠故居捐赠政府。家父逝世后,我大哥忙于办理此事,但因产权问题一直没有得到解决。2010年大哥去世后,就由我负责办理……希望政府能尽快接管我家百年以上房龄的故居,适当修缮,以利于保存。”
2016年,由范老牵头正式将后乐堂捐赠给家乡政府。为完成父亲遗愿,他多次往返北京与上虞,协调家族成员,提供珍贵史料,指导布展设计。这次范老又说:“捐赠故居不仅是父亲的遗愿,更是我们对根的眷恋。”丰惠后乐堂不仅是范氏家族的物理空间,更是精神图腾。这座清代江南民居,白墙青瓦,古朴淡雅,门楣上悬挂着廖承志题写的匾额,院内陈列着范寿康的手稿、家书与照片以及30余幅复制字画,包括马一浮等名家字画,承载着范寿康从大陆到台湾、再辗转回国的文化坚守。
作为范寿康次子,范老的一生是家国情怀与学术理想的交织。他1926年生于后乐堂,幼年随父辗转武汉、重庆,亲历战火纷飞,却始终铭记父亲“以天下为己任”的教诲。1948年从浙江大学物理系毕业后,他投身科学哲学研究,成为改革开放后西方科学哲学引入中国的主要推动者。1957年,范老被错划为右派,下放农村劳动。但他以“劳动是党对我的考验”自勉,白天挑担插秧,夜晚翻译恩格斯的《自然辩证法》。即便在“文革”中受尽磨难,他仍坚持编译《爱因斯坦文集》《物理学史》等著作,为科学哲学在中国的启蒙奠定基础。1978年平反后,他创办《自然辩证法通讯》,主持国际学术会议,培养大批青年学者。他自谦“走在科学与哲学的边缘”,实则是中国科学哲学界的领路人。
我与范老握手的瞬间,其掌心的温度似乎穿越百年风雨,恍若接续了范氏家族绵延不绝的文化血脉。他继续讲述着范氏家族的故事:“后乐堂的‘乐’,不是独乐,而是天下皆乐后的心安。”范氏家族的历史可追溯至北宋名臣范仲淹。作为范仲淹第29代裔孙的范高平(范岱年祖父),自幼受“先忧后乐”思想的熏陶。祖父范高平作为上虞第一代现代企业家,终身为实业救国献身。六十寿辰时,与他曾经一起赴日本留学的莫逆之交——经亨颐校长赠写了一幅对联:“十六年年六十,做人难难做人。”他创办的实业有农垦、盐业、味精、交通、矿业,经营范围北至内蒙古,南至广西,还有江浙沿海一带,几乎占了大半个中国。范高平还热心家乡公益事业,出资沙湖塘水利工程,资助金罍小学、义务小学和大同医院等。
范老的父亲范寿康生于清末动荡年代,6岁入私塾,10岁接受新式教育,18岁东渡日本留学,从习医转向哲学与教育学,立志以教育救国。1923年学成归国后,他投身教育事业,先后担任春晖中学校长、中山大学教授、台湾行政长官公署教育处处长等职,成为中国近代教育、哲学的重要奠基人。
1927年,范寿康受经亨颐之邀执掌春晖中学。他废除旧制,倡导“个性教育”,广纳名师,增设高中部,吸引全国学子慕名而来。短短三年间,学生人数激增至300余人,春晖中学进入鼎盛时期。即便在1930年遭匪徒绑架的险境中,他仍以“不伤一人”的坚持维护师生安全,展现了知识分子的风骨。这段经历成为春晖校史上的一段传奇,也印证了范寿康“教育救国”的信念。
抗战胜利后,范寿康赴台主持教育,面对日据时期遗留的“皇民化”痼疾,他力推“中国化”改革:成立“国语推行委员会”,编写教材,创办师范学院培养师资,引入中文书籍。短短一年,台湾教育焕然一新。他晚年坦言:“弘扬中华文化,是我毕生之责。”这份责任,源于他对家国文化的深刻认同。
1982年4月,87岁的范寿康辗转美国回到大陆,重访春晖中学时感慨:“这个学校就是我的家!”并对春晖学子提出了殷切希望:“青年今后的理想在于对建设社会主义的新中国作出最大的贡献。”弥留之际,他还叮嘱子女:“后乐堂传人不能忘本。”这份嘱托,成为家族后人对故乡的永恒承诺。
范氏家族11个子女,分散于大洋两岸,却始终以不同方式回馈家乡。他们用行动诠释“后乐精神”的时代内涵。正如范寿康生前对子女的嘱咐:“水有源,树有根,家国之情永不可忘。”这次陪同父母一起来家乡的范寿康孙女范华,是家族新一代的杰出代表。她自幼聪颖过人,1988年保送北大数学系,后赴哥伦比亚大学攻读金融学博士,1996年进入高盛集团,成为全球风险模型主管。然而,这位顶尖级金融高管并未止步于华尔街的光环。2009年,她放弃高薪回国,加入中投公司,主导主权财富基金投资,助力中国金融国际化。在范华心中,祖父范寿康的诗句“半生漂泊东归客,喜见故乡万象新”始终萦绕。她坦言:“上虞历史悠远,地理优越,百姓勤劳致富。1988年来过一次上虞,如今的家乡日新月异,特别是乡村,与发达国家已经很接近了。”
从范高平的振兴实业到范寿康的教育救国,后到范岱年的学术坚守,再到范华的金融报国等等,范氏家族百年风雨,始终与民族命运同频共振。他们的故事,不仅是上虞的骄傲,更是中华文化中家国同构精神的缩影。在告别之际,这位百岁老人轻吟父亲《忆白马湖》的诗句:“衰年更切故乡情”言语间,既有对往昔的追忆,更有对家乡未来的期许。
当个体生命与家国命运同频共振,当文化传承与创新发展相向而行,乡愁便不再是地理意义上的回望,而成为推动时代前行的精神力量,这或许就是范氏家族给予我们最珍贵的启示。范氏家族的故事仍在续写,他们的爱乡之情,如丰惠城隍河畔的垂柳,根深叶茂;如春晖园中的书声,生生不息。这份情怀,将永远镌刻在家乡的虞山舜水之中,成为曹娥江畔一代代人追寻的精神灯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