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美平
二月十六,五年前的此刻,雨幕如瀑,倾盆而下。我至爱的母亲王水花,在那如注的雨声里,永远地合上了双眼,与我们天人永隔。每当忆起那个瞬间,心湖便被剧痛搅扰,似有无数利箭穿射,鲜血淋漓。
这五年时光,如缓缓流淌的河,却总在不经意间泛起思念的浪。每回瞥见母亲为我纳的鞋垫,那细密针脚间藏着的温度;或是看到她绕的一个个毛线团,那丝丝缕缕牵扯出的过往,思念便如潮水般漫上心头。尤其在风雨交加的日子,风声雨声似是母亲的低语,思念更是汹涌难平。
我的母亲,虽目不识丁,却有着超乎常人的智慧与才能。在那个物资极度匮乏的20世纪六七十年代,她以一双勤劳的手、一颗玲珑的心,精心操持着我们的家。家虽不富裕,却处处弥漫着温馨,从未有过捉襟见肘的窘迫。她常挂在嘴边的“再苦也不能苦孩子”那句话,如同一束温暖的光,照亮了我们仨兄妹的童年,也烙印在我心灵深处。
母亲一生节俭至极,对旧物有着特殊的珍视。旧衣物在她眼中,从不是该丢弃的废品,而是可再利用的宝贝。或裁成鞋垫,将温暖延续;或做成抹布、拖把,继续为家奉献。剩菜剩饭,她也视若珍宝。即便家中不再养鸡鸭,她也会小心留存,拿去喂给邻居家的禽畜,仿佛那是对粮食的一种尊重,绝不忍心随意浪费。
母亲一生勤劳爱整洁。她位于汤浦霞漳村的老屋,永远窗明几净,纤尘不染。每日晨曦初照,她便手持抹布,穿梭于屋内各个角落,擦拭每一寸能触及的地方,直至一切都焕发出崭新的光泽。阳光晴好的日子,院子里总会挂满晾晒的被子和衣物,微风拂过,满院都是阳光与皂香交织的味道。锅碗瓢盆在她的手下,也总是锃亮如新,似在诉说着生活的有序与美好。
记忆里的母亲,做事总是条理分明。我们仨兄妹的订婚、结婚,小侄子的诞生……每一件喜事,都在她的精心安排下,有条不紊地进行。而父亲,倒像是个悠然的“甩手掌柜”,安然享受着母亲的操持与照顾。
母亲一生不愿给我们添麻烦,凡事都尽量自己承担。她早早便为自己的身后事做打算。六十岁修寿坟,七十岁备棺木。八十岁后,更是亲力亲为,制作上路的纸钱、元宝等,甚至连要参加丧事小辈们的白衣白袍都准备妥当整整两大箱子。记得某一日,她郑重唤我至跟前,捧出一个特大包裹,里面都是佛经,让我按用途分类标记……彼时的我,嘴上嗯嗯随意应着,手上匆匆潦草标记,心里还暗笑她太过较真,总觉得母亲离开尚是遥不可及之事。
可岁月无情,不过短短两三年,命运的齿轮便猝然转向。母亲咽气那一刻,当装殓师傅们吩咐我们找这寻那时,我手忙脚乱打开那些包裹,慌乱看到那虽潦草却仍可辨的字迹,泪水瞬间夺眶而出。此刻方悟,母亲当年的种种准备,不是无端的忧虑,而是对我们至深的爱。她不愿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让我们因慌乱而徒增烦忧,她以自己的方式,为这场远行画下了完整的句点。
母亲爱热闹,最怕孤单。父亲走后的六年,她却独自守着老屋,形单影只。我们接她来家中小住,可没几日,她便念叨着要回去。她总怕给我们添负担,怕我们为她操心。她的坚强与无私,如同一把双刃剑,既让我感动于她的体贴,又心疼她的孤独。
母亲虽不识字,却以生活为书,用智慧与经验为笔,教会我诸多质朴却深刻的道理。“亲眷家碗对碗,邻舍家盘对盘。”她用这句俗语,教我为人处世要懂得感恩,知晓礼尚往来,莫要贪图他人便宜。这些简单话语,如明灯照亮我前行的路,助我生活中收获真挚的友谊与和忠诚的合作伙伴。
如今,每当念起母亲,心中满是思念、感激,亦夹杂着愧疚。疫情肆虐最甚时,我未能亲身照料她,生命的最后十一天,只能请护工代劳。五年前的此刻,接到母亲垂危的电话,等我赶到她身边,她已无法言语,只能用那浑浊却满含眷恋的目光看着我们。那一幕,成了我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每每触碰,便是钻心之痛。
母亲,愿您安息。您的爱,如璀璨星辰,照亮我余生的漫漫长路;您的教诲,似潺潺溪流,润泽我生命的每一寸土壤。我会永远铭记您,珍视您留下的一切,让这份爱与温暖,在岁月里永恒流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