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智荣
晨光攀过龙山脊线时,曹娥江畔的香樟叶尖尚悬着朝露,青石板上已如流云般悄然铺开太极拳方阵。
雷工的播放器淌出筝箫曲《水》——这支取意《道德经》“上善若水”的曲子,让清越筝音托着箫声,漫过娥江西岸、人民大桥北侧那沾露的草尖。数十道身影渐次漾开,绛红靛蓝泼作春樱绽蕊,竹青月白翻成鹤羽凌空。衣袂交叠处,恰似谁打翻了砚池,将天地间的晨光露色都揉进这方青石阵中。藏青如龙山松针坠入江面的涟漪,靛蓝似江水裁下的半匹绸缎,玄黑是孝女庙碑文的沉淀,朱红乃东山再起的谢安在指石山拭剑的残霞,最鲜亮那抹新绿定是“青春之城”标语牌借给晨风的颜料,而所有太极服色彩终将融成曹娥江的晨雾!
这条曾流传“舜会百官”“曹娥寻父”“东山再起”等许多典故的江流,如今每日被我们杨氏太极拳晨练队的“白鹤亮翅”唤醒。男队员“双峰贯耳”的力道,分明是大禹治水时劈开舜江的斧痕。女队员“翻身撇身捶”的弧线里,似乎也藏着祝英台乔装改扮的创意。新队员头上晶莹的汗珠遥对江面鱼跃激起的水花,与江底曹娥托起的明月碎银相撞……这座“青春之城”最动人的晨曲,竟是我们中老年男女晨练者筋骨舒展时的“咔嗒”轻响!
当《水》的筝音漫过青石板,我们的师傅吕建平“如封似闭”的臂弯里,仿佛能纳半条娥江的迂回。三十七载拳路在这位七旬武者身上凝成沉铁般的劲道——起势如舜井锁蛟的沉稳,分脚带着虞山松涛的苍劲,收势时指尖微颤,恰似大舜庙檐角将坠未坠的雨珠。助教徐云娟老师玄色太极服铺展成凤鸣山的黎明前奏,“玉女穿梭”牵出的朱红轨迹,恍若仙姑巡山时为朱砂梅系上的第一段霞绡。
去年冬天,当我这个“发疏如冬枝,腹满若秋谷”的新手趔趄闯入青石与流云间,吕师傅正以“云手”拨开晨雾:“看好了,这一式要像江流改道般既柔且韧……”后来,徐老师捏架纠正时,将“单鞭”化作教鞭,轻点我发抖的膝盖:“当年孝女逆浪寻父的江涛,可比这架势急多了……”
三九天,“左右蹬脚”在积霜的青石上拓印苍龙骨相;到了闷热的雨天,我们转战球馆,“高探马”式挑落的汗珠与建设工地迸溅的焊星争辉。最妙是春分卯辰之交,全员“金鸡独立”拨云见天光——待朝阳吐赤,我们的“斜飞式”已劈开一江流金。
机关退休的王女士一式“退步跨虎”,仍带着当年批阅公文的从容气度;外科大夫徐先生的“提手上势”,双臂犹存手术台上的精准开合。而曾如企鹅般蹒跚的我,如今在“撇身捶”间,竟能抖落那些年积压的暮霭。在这方青石铺就的拳场,白发是待临摹的碑帖,皱纹成了最精妙的拳路图。当城市更新工程的塔吊与我们“转身摆莲”同步旋转,才惊觉所谓“青春之城”,原是在我们腱鞘弹响间拔节生长。
我们就在曹娥江畔以拳路破译时光——吕师傅“弯弓射虎”的劲轨中,凝着《论衡》未锈的思想锋芒;徐老师“十字腿”蹬开时,白马湖的晨钟正撞碎一池星斗;我未成型的“海底针”式,却探到春晖园早读声与大数据流共鸣的波长。当大桥斜拉索将拳影经纬织入朝霞,整座江城便成了摊开的金桂图谱:膝盖是青石拓印的年轮,指尖乃越窑青瓷开片的纹路。而在流云与电子屏交错的刹那,听见凤鸣仙姑的骨笛,把《水》的韵脚押成芯片的律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