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媒体记者 陈婷
在绍兴上虞东山村，82岁的俞世毅正伏案作画。窗外是绵延的稻田，桌上是未干的墨迹，一幅《东山烟雨图》渐次成形。画中黛山含雾、燕子低飞，笔触间依稀可见宋元遗风，却又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温润。这位白发老者，用60年光阴，将人生悲欢凝成纸上山水，在乡村一隅默默书写着“民间艺术家”的传奇。
从沪上少年到乡村油漆匠
1944年，俞世毅出生于上海一个书香门第。母亲精于工笔花鸟，舅舅更是上海书画院的画师。“母亲精于描花、绣花，我就在旁边临摹学习。”母亲刺绣枕套上的喜鹊登梅，构成了他最初的美学启蒙。然而时局变迁，8岁的俞世毅随父母迁回祖籍上虞东山村。黄浦江畔的石库门化作曹娥江边的青瓦房，少年在稻田与竹林间重新扎下根。在煤油灯摇曳的夜晚，父亲握着他的手练习书法：“横要平，竖要直，做人如写字。”这份家学，成为困顿岁月里最珍贵的礼物。
12岁，俞世毅考入章镇八中时，这个“上海来的”已显露天分，然而因家庭成分所限，中学毕业的他未能继续求学。1959年，他早早接过生活重担，白天赚工分，夜晚在家里勾勒山水。“那时做油漆工，给乡亲画床背。”俞世毅回忆道。这份手艺，让他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找到了艺术与生活的连接点。那些年，他在眠床翻轩、实木家具上留下花鸟虫鱼，把实用器具变成流动的美术馆。
命运的转折发生在1983年，俞世毅的灵性被厂长徐灿根看在眼里，邀请他加入上虞风机厂。彼时正值乡镇企业腾飞期，俞世毅与浙江工业大学学生周文渊一同参与由浙江大学主导的“喷塑工艺”调研。在火车硬座车厢摇晃的灯光下，他速写本里记录的不仅是技术参数，还有乡村美景。
六尺宣上，他画梅花傲雪、画猛虎出山，更爱画生肖图，尤其是雄鸡昂首，翎羽间透着“一身傲骨”。在上虞风机厂的日子里，俞世毅经常与同学、老师、工友们书画交流。已经成为书法家的老同学王国瑞更是给他寄来了自己的作品集，鼓励俞世毅继续坚持绘画。
退休后开启艺术远征
退休后的俞世毅，迎来了真正的艺术春天。退休后，俞世毅在上浦镇“大善小坞”青瓷工坊内篆刻书法。俞世毅的刻刀在青瓷坯胎上游走如游龙，窗外的虫鸣鸟叫声，与刀尖划过瓷胎的沙沙声交织成韵。他时而停刀蘸墨，在素坯上勾勒出遒劲的篆书。宣纸上的拓本在穿堂风里轻轻翻动，墨香混着窑炉里飘来的松柴气息，在斑驳的砖墙上洇开岁月的纹路。
次年，他受学生邀请来到杭州青墨轩私人博物馆专攻书画。慕名而来者络绎不绝，有藏家开高价求购六尺整张，他却坚持“百元润格”：“乡亲们喜欢，拿去挂家里给家人留个念想。”在杭州的8年里，俞世毅每天案头那方端砚磨出的墨色里，藏着杭城最温润的人间情味。一位属鸡的画友向他求一套四季图，他铺开四丈宣纸：春晓桃花畔的雄鸡昂首振羽，喙尖衔着带露的紫云英；夏至荷塘边金翎浸水，尾羽扫落莲蓬三两颗；秋分稻田里踏碎遍地金黄，爪印拓在霜降的枫叶上；冬至雪枝头独立，朱冠映着六出冰花。四季轮回在翎羽间流转，展现“风雨潇潇，鸡鸣胶胶”的千年意象。
一位画友为孩子前来求画，希望孩子学业进步，俞世毅就为他画了一幅青竹图；还有求子的画友上门，他笔下便跃出个在院子里开心玩耍的胖娃娃。8年光阴，青墨轩的桌案上浸透墨香，每一缕都缠绕着红尘里的悲欢。那些求画人带走的何止是宣纸上的笔墨，分明是揣着一份妥帖的温度，去捂热各自的人生霜雪。
乡土文脉的守望者
2022年，东山村启动村志编纂，村党组织书记三顾茅庐：“这事非您不可。”接下重任后的每一天，俞世毅骑着自己的电瓶车奔波在村道上，重访童年的溪涧庭院，走访昔日同学邻里，记录下青瓷窑址的残片纹样，留下厚重的人文印记。展开俞世毅撰写的村志初稿，密密麻麻记录下百年古村的历史遗韵。
“我现在最记挂的就是这本村志，写完了我就可以安心画画了。”这份执着源于持续60年的日记习惯。几十本日记堆满老屋阁楼，墨迹里沉淀着半个世纪的乡土变迁。在智能手机普及的今天，他仍坚持用笔记录生活：“纸质的东西，百年后还能摸着温度。”
如今，俞世毅的画室已被搬进村委会。村委会的会议室里还摆满了他创作的《东山十景》。八仙桌上永远铺着裁好的宣纸，窗台上堆满了各种国画颜料，柜子里存放的是不同时期的代表作。最受乡邻喜爱的，是那些即兴小品：猛虎下山在山涧怒吼，母鸡在葡萄藤下啄食，偷食的小猫藏在丝瓜架下，雨天的燕子蜷在电线上。
虽然已过杖朝之年，俞世毅仍坚持每天作画。他笔下的牡丹图愈发遒劲，那是历经八十二载春秋的线条，既带着上海弄堂的工谨，又融进乡土中国的浑厚，更沉淀着中国乡镇企业黄金时代的创新气韵。在机器轰鸣的时代，他坚守笔墨丹青，在乡村振兴的浪潮中，为东山留下最动人的文化年轮。当月光爬上《东山湖夜景图》的卷轴，那画中泛舟的老者，与窗外的身影渐渐重合。纸上有山河，心中存热望，这便是俞世毅的“幽谷自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