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锦雯
陈荣力的短篇小说新作《一路向西》（《芙蓉》2024年第6期）讲述了男主人公米秋与女主人公柳言的一场西部邂逅。缘起于全国文化古城保护协会会议，两人一路同行，畅聊文化保护，米秋也从心底慢慢萌生出微妙的情愫。旅程以柳言突然的告别和离开画上句号，但却彻底改变了米秋下半生的人生走向，他由文化馆领导成为传统文化专家。一路向西，不仅仅是一次地理意义上的西行，更是一场触及灵魂深处的心灵成长历练，是一次深入文化内核的探索之行。
对文化古城保护的讨论是贯穿小说始终的重要线索，深刻地折射出其中的核心议题——何以处理文化传承与经济发展的复杂关系。在天水会议的分组讨论中，“发展保护派”和“原始保护派”就此展开了激烈争论。也正是这场辩论，带领米秋走向了对于古城保护与文化传承的另一种认识。在此之前，米秋都坚定地站在“原始保护派”的一方，家乡越乡古村落旅游开发的失败案例，甚至让他认为这种“发展性保护”的本质，是对传统文化的破坏。而身为文化工作者的他们，更应当认识到经济发展对文化传承的侵蚀，“发展保护”的观点是不应被采纳的。然而柳言的发言，不仅一针见血地指出争论的焦点在于如何看待文化古城或传统文化，还让米秋看到了在单一的保护与单一的发展之外的第三种理解——推动文化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
“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在任何事物发展的进程中，其本源性的根基都至关重要。文化发展亦不例外，文化内部的丰富内涵与核心价值，是文化得以长久流淌、不断繁荣的根本动力。就像14岁考进粤剧团的柳言，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夺走了她的好嗓子，但是她依旧坚守粤剧的独特价值，坚持发展粤剧文化。因此，深入挖掘和理解传统文化的精髓，坚守文化自身的独特性、独立性和自主性，不被旁人的喧嚣所影响，不为外界的诱惑所左右，是文化发展的题中要义。
然而，固守文化的传统本位是否就代表着对文化的发展？米秋近似于瘫痪的家庭状况给了我们否定的回答。米秋的妻子深受儒释道传统文化中的佛教文化影响，从最初每月去寺庙一两次，逐渐发展到几乎长住寺庙，对家庭的照顾越来越少，导致家庭关系出现严重问题。对释家传统文化的追求是对传统文化核心的坚守，然而在生活节奏日渐加快的当下，沉浸式投入于对佛法的追求似乎已经不是一种明智之举。唯有依据时代特色，在传承传统文化过程中把握好度的问题，在挖掘传统文化进程中抓住创新性时机，才能将传统文化与时代社会接轨。柳言的经历就展现了传统与现代融合的积极一面。她曾是粤剧演员，因倒嗓而退居幕后。但是意外的降临并没有动摇她对粤剧的价值认识，反而给予了她契机，转身投入粤剧的推广传承工作，通过向孩子们和爱好者宣传、辅导粤剧，让这一传统文化在现代社会中得以延续和发展，实现了从传统艺术表演者到文化传承者的角色转变，为传统文化在现代社会中的创新发展，开辟了全新的路径。
文化的传承与发展绝非一日之功，一个人的力量在浩如烟海的中华文化面前何其渺小，只有首先团结起文化工作者的力量，用一棵树撼动另一棵树，用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方可汇聚起推动文化传承与发展的强大力量。在分享与讨论引发的连锁反应与旅途的所见所闻中，米秋的思想逐渐觉醒，发生了深刻的转变。无论是他看到的麦积山石窟佛像的精湛艺术，还是感受到的丝绸之路文化的深厚底蕴，抑或是柳言对于粤剧的创新性转化，都让他内心深处那根隐掖着的对传统文化关注的心弦不断振动。回到古城后，米秋依旧是一个人，但是他的内心已经承载着有关传统文化的太多分量，有对其核心价值的敬畏，亦有对其创新转化的憧憬，因此他毅然辞去文化馆长职务，选择投身到传统文化发展中心工作，担负起传统文化传承发展的重任。
小说除了讲述米秋的事业转型故事，也落笔于米秋对柳言的微妙爱慕。柳言的出场让人眼前一亮——明丽的衣着、干练的发型、大方的举止，不禁让内心寂寞的米秋想到了《杜鹃山》中的柯湘。的确，米秋是文化工作中的“柯湘”：她是文化工作的统筹领导者，在争论不休的会议中，她直指问题核心，清晰表达观点，有理有据。她也是传统文化的积极宣传者，个人的缺陷阻挡不了集体奋进的脚步，她不断扩大粤剧的影响力，努力让文化深入基层，形成强大的战斗力。米秋为其强大的人格魅力深深折服，对柳言的情感，也在这趟西部之行的几场小乌龙中逐渐升温——他渴望有一个志同道合的陪伴者，一同在文化工作的道路上开拓前进。或许是米秋的一时激动，或许是柳言单位的召回，两人间朦胧的情愫，随着柳言奔赴新一程的文化之旅而在大漠无疾而终。
小说的结尾，米秋时隔多年去往广州寻找柳言，却在兜兜转转中意外得知柳言已经结婚，现在与她身为粤剧专家的爱人双双参加孔子学院，去往国外推广和传习粤剧。就像文中“燕击关门”的故事那样，柳言飞出关外，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广播海外，而关内是米秋和永远温热的传统文化。曾因文化结缘的两人，如今各自飞向了自己的山头，然而所幸的是，两人不是为爱情撞击城门、最终殉情的“双燕”，而是推动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陪伴者、同行者与奋斗者，共同诠释着让中华传统文化发光发亮的更多佳话。
《一路向西》是米秋与柳言的一场西部之行，更是传统文化走向现代与国际的一趟发展之旅。“向西”是文化工作者推动文化在现代社会传承与发展的必由之路，但在“向西”的进程中，每一个文化工作者都无法忘记温热跳动着的“关内”，那是传统文化一生一世都不离不弃的故土，是传统文化在新时代不忘本真、锐意进取的汩汩源泉。随着越来越多的米秋与柳言登上文化发展的舞台，所有的积极努力汇聚成势不可挡的强大力量，推动着传统文化在现代社会焕发出新的生机，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