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志坚
东山在我心中是个别样的存在。它的魅力，无关山势巍峨，无关景色绝美，而是因为谢安。每当闲暇之时，我总忍不住要往东山跑，漫步青石小径，触摸岁月肌理，聆听时光回响。
陈郡谢氏是较早南渡的北方士族。关于谢安定居东山的具体时间，学界至今尚无定论。但从史料中能捕捉到蛛丝马迹：其长兄谢奕任职剡县县令时，七八岁的谢安便常出入衙署，观摩问案之法。由此不难推测，谢氏一族很可能此时已在始宁、上虞一带置办家业。即便谢安正式定居东山稍晚，他在此生活的时间，也超过二十年。这段岁月，就像一粒种子，深深扎根在历史土壤里，生长出影响后世的万紫千红。
谢安居东山主要做了三件事。一是顶立门户。谢安父兄全在外地任职。伯父谢鲲在豫章（今江西南昌），父亲谢裒在京城（今江苏南京），长兄谢奕、二哥谢据、四弟谢万，及唯一的堂兄谢尚，也都早早踏上仕途。至于祖父谢衡，即便真如家谱所说，在永嘉年间率族过江，但到谢安成年时，恐怕也已离世。再看当时家中情况，谢安20岁时，五弟、六弟和几个子侄，年纪最大的也不过15岁。所以，守家顶门的重担，自然就落在了谢安肩上。二是悟道修性。谢安自幼好学，博采众长，成年后，更是将儒释道三家精华融会贯通，他不仅能在书房里谈玄论道，更把这些智慧融入生活点滴，无论是参透世事，还是修身养性，都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三是教导子弟。在他春风化雨般的言传身教下，弟弟、子侄们个个成长为芝兰玉树、家国栋梁。可以说，谢安东山二十年，为谢家积累起了雄厚的物质与精神财富，也为家族日后辉煌打下坚实基础。
时光流转，那些被岁月珍藏的故事，仿佛仍在风中低语。东晋穆帝永和的十二年间，是东山最为璀璨的高光时刻。彼时，王羲之、许询、支遁、孙绰、李充等一众名士汇聚于此，沉醉不知归路。他们“或取诸怀抱，悟言一室之内；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这一桩桩佳话，一回回清举，就像盛夏荷塘次第绽放的荷花，朵朵绚烂，映照后世，今天的上虞人将之谓“东山雅聚”，列作继舜会百官以后的第二次名人大聚会，镌刻汗青，载入史册。
其实，这些尘封的往事，早已化作东山风骨，成为一个十分耀眼的文化符号。当我一口气登上山巅，清风拂面，层云荡胸。薄雾如轻纱般漫过山岗，绵柔丝滑，恰似谢家歌姬遗落的薄纱，在山岚间轻盈舞动。裸露的岩石上，斑驳的苔痕肆意蔓延，乍看极似王羲之《兰亭序》浓淡相宜的墨痕，仿佛还能看到，当年名士在此挥毫泼墨、谈笑风生的场景。山坡芳草萋萋，摇曳着亘古未变的蓬勃生机，刘禹锡笔下“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的意境，当年也映入过推窗而立的谢安眼帘。
历史与现实的重叠交织，模糊了我的视线，以至于不时穿越其间，情不自禁。山涧的溪流汩汩前行，在不远处汇成一个三四尺见方的水凼，相传那是谢公的洗屐池，寒来暑往，多少个晨昏，谢安在此洗净木屐，暂憩行旅，兴致来时，或许还会脱口吟出“契兹言执，寄傲林丘”的豪迈诗句。不过，那时寄情山水，逍遥自在的他，根本不会想到，日后“东山再起”之时，将面临何等风云变幻的局势。
极目东眺，苍茫天地间，谢灵运笔下太平、二韭、三菁、四明诸峰，连绵起伏，姿态万千，尽显“森森连岭，茫茫原畴”的雄浑气象。云卷云舒，奔腾翻涌，好似名士围坐，旁若无人地攘臂伸腰。正所谓“寂寥晨早松风响，疑是神仙接麈谈”。谢灵运是个出了名的“驴友”，言之为浪迹天涯也不为过。曾从山居的南山（上浦东山之侧）出发，“伐木开径，直至临海，从者数百。”沿途的考察体验，都成了他日后写《山居赋》的素材。真的，那景色太迷人，我看着看着，竟幻化出立在云层中的谢安拈须微笑，似乎只消打一声悠长的唿哨，太傅公便会穿越千年，飘然而至，以他特有的“洛生咏”声腔，与我共话“东山再起”。
没错，谢安的故事已经远去，但他留下的智慧，却熠熠生辉，对我们依然有着重要的启示。如今，我们谈论“东山再起”，或许不再是关乎朝代兴衰的宏大命题，而是如何让东山这样承载着深厚历史文化的宝地焕发青春。这是一个值得深思的课题。比如，如何打造东山文旅项目，才能爆款出圈？以何种营销理念，才能吸引游客源源不断地前来打卡？看似一道难题，其实，谢安留下的智慧，已为我们凿空思路。
从淝水大捷的战例看，无非两条：一是洞察世情，知己知彼。谢安主持朝政后，深知江左军事上的短板，于是让谢玄招兵买马，重组北府兵，立志打造出一支召之即来、战之能胜的精锐“铁军”。同时，洞察到天下人心在晋，前秦表面上统一北方，内部却矛盾重重，只要找到突破口，苻坚的统治便会土崩瓦解。做文旅也一样，既要透彻弄懂东山文化的内涵、本质特征，更要摸清人们之所以旅游的底层逻辑。游客都是因为情绪才奔现。他们要的不仅仅是风景，更重要的是能寄托、收获期待的情绪价值。曹娥庙会两千年香火鼎盛，长盛不衰，不是因为建筑多高、书法多妙，而是因为满足了善男信女求平安、重亲情的情绪，所谓“今生不到曹娥殿，来世亲爹亲娘没得见”。以至于每年庙会都争先恐后，人山人海。同样道理，“海底捞”“胖东来”之所以火，也不是因为他们的火锅、商品有多么特别，而是因为切切实实地触碰到了顾客的“痒处”和“痛点”，这才口碑了得，一路高歌。二是摸准穴位，精心谋划。以谢玄为代表的前线将领，抓住前秦百万大军主力还在后方“蜗行”的弱点，一番谋划，提出秦军稍退、让晋军过河决战的“请求”。秦将苻融中计，军队一退便溃不成军，兵败如山倒。做文旅也要学会精准“点穴”，正如克莱顿·克里斯坦森教授所说：“人们之所以向你消费，是为了雇佣你完成生活中的某项任务。”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这是很发人深思的。总之，以人为本，不是一句冠冕堂皇的空话，而是需要我们身体力行的知行合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