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媒体记者 陈婷
“阿萍,回来啦!”“阿萍,来剪头发了!”“阿萍”这个名字,在20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东山村老少皆知,即便到了今天还是那么亲切。
阿萍原名樊爱萍,今年56岁,生在东山村,长在东山村。离开家乡上浦20多年,阿萍回到村里,又开了一家阿萍理发店。在这个理发连锁店遍布街头的时代,阿萍理发店如同被时光遗忘的驿站。10元钱的交易里,包裹着热毛巾的温度、老主顾的体己话以及剪刀起落时的人情震颤。
冬瓜上练出的第一刀
走进樊爱萍的店,映入眼帘的是一幅“满面春风”书法壁挂,一把老式理发椅,一面干净的镜子,以及一些简单的理发工具。店面不大,没有华丽的装潢,也没有时髦的发型海报,却干净整洁,承载着几代人的记忆。
“那时候村里穷,就想着学门手艺,养活自己。”樊爱萍回忆道。姐姐学缝纫、弟弟学电工,自己学理发,父亲为三姐弟各自找了一条谋生之路。
1985年,16岁的樊爱萍在曹娥街道根娣理发店当学徒。师傅将一块冬瓜塞进她怀里:“剃完冬瓜不出汁,才算会拿刀。”阿萍颤抖的手腕被师傅紧紧攥住,剃刀划过冬瓜青皮时,汁液四溅。白天练完冬瓜,阿萍回家在自己腿上加练,厚重的汗毛是她当年在自己小腿上练习刀工时留下的印记。
学徒一个多月,阿萍第一次尝试给客人修脸。当她屏息为客人修完脸刮完胡渣,镜中映出小伙子惊喜的脸:“比老师傅刮得还光生!”师傅笑着说:“没想到阿萍‘手势’这么稳,以后就可以独当一面了。”师傅怀孕待产后,根娣理发店就完全交给阿萍打理。
一年后,在上浦镇东山村啤酒厂后门,17岁的阿萍开起了人生第一家理发店。彼时啤酒厂几十号工人,上班时间就排队等剃头。“张师傅喜欢短一点,剪到脖子上一点。陆师傅喜欢长刘海。那时候女的流行大波浪,男的流行‘二八头’‘三七头’,都是长头发,只修剪一下。”说起老主顾们,阿萍指尖在空气中虚画出各种发型。
“以前村里交通不便,娃娃满月、老人做寿、新人结婚,都是在我这边剃头。”阿萍笑着说。“老人小孩理发3毛5分钱,成年人理发5毛钱。村里人总有一两个头是我剃的!”阿萍自豪道。
老啤酒厂搬迁后,阿萍也前往了城区,在上虞老西站开了家理发店,一开就是二十年。从最初的学徒工,到后来有了自己的小店。从最初的“光头”“平头”,到后来的“三七分”“中分”,再到如今的各式潮流发型,阿萍的剪刀下,记录着时代变迁。
十元店里的时光契约
从十几岁开始学艺,到如今五十多岁,已是退休的年纪,阿萍决定再回老家,回到“开始”的地方。曾经理过发的人也都年长,于是阿萍就在东山村开了一家理发店,为东山村的老人提供便利。
2024年,阿萍理发店重新开业。弟弟朋友特地送来一幅“满面春风”书法作品。“希望阿萍每天满面春风迎接顾客进门,也希望顾客理完头发满面春风出门。”
一大早,阿萍就迎来了她这一天的第一个顾客。“唰。”阿萍利落地为顾客小郭围上围布,浪潮般罩住客人全身。阿萍一手拿起梳子,一手拿起剪刀,银剪刀开合时发出轻微的“嚓嚓”声,像春蚕啃食桑叶,碎发簌簌坠落,在围布上铺开墨色涟漪。
“要再短点吗?”剪刀悬停在耳际,阿萍询问出声。紧接着,她放下剪刀,拿起电推剪贴着小郭后颈游走。金属质感的推剪犁过发间,牵动头皮泛起细密的酥麻,碎发落在脖颈的触感恍若蒲公英飘坠。
剪完头发,她拿起热水壶,把热水倒入脸盆,再放入毛巾。用热毛巾敷脸,再拿起刮胡刀认真利索地刮起了胡子。“别看这些工具旧,它们可都是我的宝贝。老顾客们都喜欢用我这把刮面刀修面,可舒服了,这可是一门老底子手艺。我剪男士头和刮胡评价老高了,有些人还特地从很远的村子赶过来。”阿萍笑着说。
阿萍的收费并不高,剪头、修面、刮胡,一共10元。在物价飞涨的年代里,这个金额如同被施了魔法,始终未变。“性价比实在是太高了!而且剪的一点不比城里百来块的差!这是我第二次来这里剪头发了!”“90后”小郭表示。
剪刀声里的乡村叙事
60多岁的董医师从啤酒厂时期就在阿萍理发店剪头发,如今他依然信赖阿萍的理发技术。“前几年,我理个发都要赶去镇上,现在村里开店了,太方便了。”
凭借着阿萍的手艺,理发店早已有了自己的“忠实粉丝”。“我从阿萍大姑娘时候就在她这边剪头发了,现在阿萍都当奶奶了。我儿子满月就是在她这剃头,现在孙子都是1米8高的大小伙了。阿萍技术好,价格还便宜,口碑很好。”村民樊大妈笑着说。像这样的顾客还有很多,上至耄耋老人,下到襁褓中的婴儿,碰到不方便的顾客,她也会上门服务。
如今,回归东山村的阿萍理发店,成了老年活动中心的延伸。“我特地从盖北赶来上浦东山村理发,就当来做客了。”陆奶奶笑着说。因为阿萍开朗乐观的性格,理发店还成了聚会的空间、接头点,周边居民都喜欢去,大家在一起谈天说地,其乐融融。
店内不再是只有剪子、推刀的机械碰撞,更多了份温情味。这里渐渐成了街坊的“情报站”:隔壁饭店生意好不好、快递员几点来取货、谁家孙子长多高了……都在推剪的嗡嗡声里流转。
暮色渐浓,最后一位客人顶着新剪的发型满意离去。阿萍弯腰清扫地上的发屑,碎发在夕阳里泛起金雾。玻璃门上的营业时间牌微微晃动,就像那会准时响起的叩门声——某个从城区赶来的老顾客,某个要给孙子剃满月头的新手奶奶,或者只是相约散步的街坊。
阿萍实实在在地和剪刀、推子打了大半辈子交道,当被问及何时退休,“只要还站得动,就一直剪下去。”阿萍表示。
东山村公交车站牌前,每天清早,樊爱萍准时开门营业。这间小小的门店,早已超越了单纯理发的功能,成了整条巷弄的情感枢纽。
阿萍的剪刀在客人耳畔游走,碎发如同时光的碎屑簌簌坠落。她记得20世纪90年代女工们攥着港台明星画报来烫“大波浪”,千禧年初偏爱用发胶固定的“板寸”,而今老人们只求剃个“不遮眼”的齐耳短发。
“刷刷刷”,十几分钟,阿萍就能剪完一个发型。她手掌的茧子认得准每一刀长短,电推子记得每位常客后颈发际线的弧度。虽然阿萍的推剪“土得掉渣”,她却有自己的倔强——坚持用热毛巾敷脸、老式剃刀修面,拎起热水瓶冲洗洗脸盆,动作利落如初。
玻璃门上用红色胶布贴着“10元”价目表。物价在数字里膨胀,阿萍的收费却像被熨斗烫平的衣角,固执地守着某种旧时契约。“现在村里美发店都改叫造型工作室了。”“90后”顾客小郭对着镜子抓了抓新剪的刘海。他坦言第一次进店是被“十元低价”吸引,如今却迷上了修面时热毛巾敷脸的仪式感。“躺在老式躺椅上,感受剃刀在皮肤上行走的韵律,这种真实触感是网红理发店给不了的,像给手机恢复出厂设置。”他说这话时,阿萍正用刷子扫去他颈后的碎发,金粉般的发屑在光束里悬浮,如同被定格的时光尘埃。
如今,像“阿萍理发店”这样仍在运营的乡村理发店,正成为记录乡愁的特殊载体。上午10点,理发店自动切换成“老年茶话会”模式。理发店的木质长椅上,穿蓝布衫的陆奶奶和樊奶奶坐在一起,话题从孙子的中考志愿跳到村口新装的摄像头。“阿萍你等等,我先去寄个快递……”在剪刀与梳子的协奏里,手机里循环播放的音乐声都成了背景音。
碎发簌簌落在青石板上,渐渐积成柔软的灰毯。阿萍用数十年光阴在东山村与上虞城区之间,编织出一张细密的人情网。暮色中的东山村升起炊烟,阿萍理发店点亮灯光,固执地为所有寻找故乡刻度的人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