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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7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上虞日报

芥菜的乾坤

日期:0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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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新商都·品味       上一篇    下一篇

  陈荣力

  20世纪90年代中期,我和同事去宁波出差。同事一位企业家朋友请我们吃饭,饭中企业家说:“乃拉回起邱隘咸鸡带眼起。”我有点窃喜,宁波的咸鸡倒是从未吃过。饭后临上车,企业家朋友又问驾驶员:“咸鸡装好朗?”“装好朗哉。”驾驶员回答。

  到了家门口,同事从后备箱中拿出一个长方形纸盒递给我:“诺,这箱咸鸡是你的。”我接过纸盒沉甸甸的,想,这鸡肉的数量还不少。“谢谢,明天可咸鸡肉过酒哉。”同事一愣,接着扑哧一笑:“这个咸鸡肉可不适合过酒,你回家快打开看看吧。”

  将咸芥菜误认为咸鸡肉的笑话,这在听不懂宁波话的人中,恐怕不止我一个。我不懂宁波话的缘由,凭当然地想想,宁波人之所以将咸芥菜称作“咸鸡”,其中一个原因,怕咸芥菜与咸鸡肉有着同样的鲜吧?

  是的,仔细想想,芥菜(咸芥菜,又称咸菜、雪菜),之所以跻身千家万户的厨房,染指一年四季的餐桌,吊味十荤九素的菜肴,最大的嘚瑟和依仗,不就是一个“鲜”字吗?

  在所有的味蕾体验中,我认为,鲜是毫无疑问占C位的。而鲜,大致可分为三种:甜鲜、淡鲜和咸鲜。甜鲜以水果居长,荔枝、杨梅、桃子等就是代表。淡鲜,以只蘸酱油的蟹、鱼、笋、饭焐萝卜等清蒸菜翘楚。而咸鲜就丰富庞杂了,它不仅是菜肴中的主打,味蕾体验的主体,更是过酒下饭的主力。这样的三主挂帅,既是人体新陈代谢摄入盐分的必需,亦是饮食传统披沙拣金的必然。“一日不吃咸,嘴里白淡淡;二日不吃咸,说话蔫耷耷;三日不吃咸,走路软泛泛。”相比锦上添花的甜,这咸注定了是雪中送炭的刚需,而咸鲜端的是这刚需里的润物无声和凤凰涅槃。

  诸多的咸鲜中,红烧、油煎的咸鲜仿若声色浓烈、热情欢快的唢呐;生醉、熟腌的咸鲜恰似浑厚低沉、千回百转的二胡;而伴了芥菜蒸或煮、炒或拌了的咸鲜,则如湿漉漉的春雨中一管水灵灵的笛子,清灵脆爽、淋漓烂漫。虽说芥菜大黄鱼汤已是一个神话,但芥菜蒸梅鱼的灵动、芥菜炒三丝的走心、芥菜肉丝面的得劲,以及芥菜拌海蜇的熨帖、芥菜笋丝汤的酣畅,如此种种咸鲜,分明是黎民百姓大快朵颐的钟爱,烟火生活里常开常艳的花蕾。

  仲春时节,田野里的油菜花一片金黄之际,也是制作芥菜的上佳时节。芥菜的原料也叫芥菜,更确切地说叫鲜芥菜。鲜芥菜很少有人作为菜肴食用,这大概也是鲜芥菜、咸芥菜统称为芥菜的一个缘由。芥菜的品种不多,常见的也就大叶芥、细叶芥、九头芥三类。大叶芥一般适用于做放汤的原料,也叫水芥菜。而常用的芥菜基本以细叶芥、九头芥为主。浙东地域,虽然做芥菜差不多是家家都会的技艺,但工序和要求并不简单。

  鲜芥菜从地里收起来之后,抖净泥土,先得放在墙角堆着自然蒸黄。一星期左右,待堆着的芥菜发出暖烘烘的热气,叶子也大多由绿转黄,此时摘去残叶,仔细洗净,然后就得在太阳下晒了。洗芥菜,也是仲春的季节里一道热闹的风景。河埠头、溪滩边、堤岸下、塘角畔,那穿着五颜六色衣服的妇女,挽着高高的袖管,将一篮篮、一箩箩、一筐筐的芥菜,或堆在身旁,或倒进水里。水清清地流着,那洗菜泛起的水花和荡开的水波,和着妇女们时高时低的喧哗、聊天,传得近近远远。和洗芥菜的热闹相比,晒芥菜更像一幅静态的油画。那黄绿交加、大大小小的芥菜,或被长长的晾杆串着,或在竹簟、竹匾上摊着,或干脆在灌木、小树上叉着,台门口、天井中、晒场上、道地里,到处是那一串串、一队队、一摊摊抢睛夺目的黄绿和绿黄。太阳照在这黄绿和绿黄上,泛着鲜亮斑驳的光,让人似乎睁不开眼睛。

  晒好的芥菜收进来后,就是切和腌了。这切芥菜有点讲究,须从梗到叶的切,且大小得切的整齐,不能随意乱切,否则影响腌的质量,尤其是成菜后的卖相。腌菜是制作芥菜的关键一步,也是是否成功的临门一脚。腌菜前,先得把切好了的芥菜放在木盆里洒盐揉捏,这洒盐的数量和揉捏的程度是个经验活。盐洒多了,腌出来的芥菜就苦,反之就酸;揉捏的程度不到位,腌出来的芥菜就生涩,若揉捏的过头了,则难免发韧。洒盐揉捏好了的芥菜,腌入甏或瓶中时,需一层一层用力揿实,程度到菜汁水汪汪的能浸到手掌为宜。最后就是用洗净的石块或竹爿,弹压住腌入的芥菜。

  大约半个月后,一股咸滋滋又酸唧唧的鲜香,若有若无地游荡着。你再去看放在墙角、桌下或柴房里的甏或瓶,一团团黄绿、稀绸的泡沫都吐出了甏口、瓶外。此时你仍不用心急,再过个十来天,泡沫慢慢回落了,而那咸滋滋又酸唧唧的鲜香,愈发浓烈起来。这样的浓烈告诉你,再有四五天,那暗绿里衬着金黄、咸鲜中渗滋酸爽,让人看一眼就唾沫涌浸、味蕾蠕动的芥菜,就正式登堂亮相了。

  细想起来,芥菜是少有作主菜的,大凡蒸鱼、炒肉、放汤、下面或冷拌,它更多的是辅佐和催化。但恰恰是这个辅佐和催化,成就了芥菜的功名与传奇。这样的功名与传奇,当然在于芥菜其他辅佐菜肴无法替代的咸鲜。

  芥菜是秋种春收的蔬菜。经过一冬的风寒和霜雪,有着绵实的纤维与爽利的嚼劲。而腌芥菜时又正好是春天,和煦的气候和活跃的益生菌,成就了芥菜的蒸黄、晾晒和发酵。加上芥菜入甏前洒盐揉捏的到位,盐的咸鲜已溶为芥菜的肌理。再有芥菜腌制发酵透彻和菜汁升腾回落的加持,那个鲜得掉眉毛的咸鲜,端的是仗植物本色、凝气候精华、着自然灵妙、赋人工智慧的涅槃和造化了。

  这样涅槃和造化,携了海鲜、河鲜,伴了肉香、面香,共了时蔬、绿蔬,分明就是芥菜的乾坤,菜肴的乾坤,美食的乾坤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