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仲年
行走在一条蜿蜒悠长的古塘上,仿佛是昨天的梦。悄悄地我又回到故乡,南边是一条高速公路,北边是阡陌的田野。远远望去,看到那儿时记忆中熟悉的耕地,田地上盘旋着不肯离去的白鹭,时而低头觅食,时而翩飞盘旋,勤劳的家乡里人就在地里翻土,播种,搭架,除草,施肥,杀虫……
往事如轻烟般摇曳在风中,不少事情已经模糊,有的虽然搜索枯肠而不可得,有些却历历在目。天井里,墙角落有一棵傲然挺立的槐树,树干粗壮,树皮斑驳,摸上去很粗糙,见枝头攒动着一串串、一簇簇豌豆般大小的颗粒,紧紧地挤在一起,枝头上透着幽香,在我头顶簌簌飘落。金黄的忧伤。这棵树是母亲在世时所栽种的。容颜苍老的老槐如母亲一般质朴和韧劲。无论刮风下雨还是烈日骄阳,年复一年地呵护着家园。这棵老槐,从小记事起,它就在墙边站着,我们做孩子的是日日夜夜恋着它,在那里,荡秋千,拍洋鬼子,打弹子,如此快乐。
当槐花盛开时,母亲就小心翼翼地上树去捋槐花,她把一串串的槐花轻轻装进袋子里。我在树下吃着生槐花,清甜的味道,浓浓地在口腔里弥漫着,回味悠长。那一刻的光阴,年少清贫的岁月,倍加亲切。如今,老槐依然在坚守,不哀不怨,在生命的角落也依旧努力面向阳光。然而,我知道,母亲的心正栖息在槐树下的某个角落。她的心仍在爱着,爱自己曾经为之呕心沥血撑起来的家。爱她的孩子,她的忧伤早已融入飘荡的槐花中。
我缓缓地走向那里,静静地伫立在树旁,深情地抚摸着每一寸肌肤,就像被深爱的人亲吻的模样,无数次蓦然回首,在爱的转角处,总有心底的话向母亲倾诉。在那艰难岁月里,我们的兄弟是母亲含辛茹苦一手拉扯大的,她背上扛着泰山般的重担,满满是爱,作为我们孩子,谁又能回馈母亲高于她对我们的爱呢?确实,越大越懂得母亲是我们要报答却无力报答的恩人,我的目光一下子潮湿了。母亲一生多像苦瓜的一生。苦瓜一生等候,终于苦尽甘来。母亲的一生付出,终于见到孩子们一个个长大有出息,过着安稳幸福的生活。
在我家西首,行五六十步,有一口井,长宽约八十厘米,井深足七八米,呈上小中间大的葫芦形井壁。全用青砖层层堆砌,但每次回乡路过井前门口,我会探着脑袋往井里张望。不知是在回味还是寻找,都能让我想起一些往事,一些故人,一些时光。童年里的井,一天到晚是不断人的,人们汲水,淘米,洗菜,洗衣……一到盛夏的傍晚,成了周围村民的集聚场所,人们一边做事,一边说笑,打趣的有,咬耳朵说悄悄话的有,哄堂大笑的有。那种悠然自得,完全是乡亲们从容生活的真实写照。后来村上通了自来水,井水也不再作为村民的生活用水了,不仅井水,还有故乡的小河水也逐渐浑浊起来,人们顶多是在河里清洗一下衣服什么的,井已老了,井壁的青苔,睡了又醒,枯了又绿。它诉说沧桑,诉说发生在这里的无数欢乐,凄婉,悲壮或婚丧嫁娶的故事。
时光浅浅,岁月缓缓。尘世间的一切已经相去甚远,故乡的井已经垂垂老去,但小河边上有一棵肥皂树没有随着远去的岁月远我而去,相反,它随着时光的脚步向我越来越近。它在我的心里耸立着,葱绿着。这棵树长得很茂盛,大人和孩子们乘凉避暑的好地方。炎热的夏天里,夜是那么缥缈,几颗残星点缀着夜幕,一轮圆月挂在枝头,不时从墙角传来几声虫鸣,空气中夹杂着几缕淡淡的艾香。这让我想起童年时代的隆大爷,中等个头,红润的脸庞,光亮的脑袋显得很有精神头。每当茶余饭后,人们在树下支几个椅子乘凉。他讲故事最能吸引一群孩子围着他身旁,看到童年的萤火虫女孩,托着下巴微微噘起的小嘴,加上那粉嘟嘟的脸蛋上的小酒窝,眨巴着眼睛出神地听着大爷讲《三国演义》《杨家府演义》《岳飞传》等,他的故事引起孩子们阵阵欢呼,意犹未尽时,他起身朝自己的住房路上走去,笑呵呵地说道,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大家只好耷拉着脑袋坐一阵子才散去。
肥皂树的叶子也有香气,和着清晨洁净的味道,真好闻,从枝丫生出的一串串悬挂着果子,被光和雨露恩宠。肥皂壳又厚又壮,胖嘟嘟的,圆滚滚。浑身透着青涩的光亮,泛着汁水的色泽,大家总会拿起长长的晾竿,对着树上的果子把一阵狂敲猛打,更多的青绿半黄的肥皂果子像下雨一样落下来。大家快乐地捡拾回家,取其一层碧莹莹如玉般的果肉可洗汰衣服,黑色的果核圆圆的,是孩子们打弹子的玩物,从苦涩生活里找到了童年别样情趣。
萤火虫女孩比我小几岁,齐耳短发,文文静静,嘴里总是带着浅浅的笑意,一个盛夏的午后,她在埠头的石阶上,喜欢用一块粉红的香皂洗头,发丝不住地向下滴水,然后,她手里握着透明的玻璃瓶子,微仰着头,嘴里嘟着秸秆管吹出一串串如梦幻泡影,轻轻地飘向天空,一起飘动着还有她那看不清楚颜色的裙子……
几十年东流而去,是时光,像流水,更似梦幻。童年的萤火虫飞走了,但我还是可以清楚地把她的模样印在脑海里,包括当时空气里那股不知由来甜甜的香味儿。夜色温柔,星空下,遥望故乡,你会想起谁?想起什么?我会想起母亲抱着去医院的路上,觉得她心仍在跳动,我不停地呼唤着,哀号着,仿佛一只寒冬的小鸟凄惨般地啁啾。想起了母亲炖着甲鱼汤,经过悠长缓慢的煮,香起一丝丝溢出窗外,弥漫整条弄堂。一层一层染了我的少年时光,在贫穷里也有华丽的光。遽逝的时光在身后,悄悄地堆积了无边的岁月,在绵绵的情怀中,总有那萦绕在心头的沉沉相思,淡淡的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