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一成
我走在湖畔潮湿的路上,平屋就在路的右侧。走进平屋,还是以前来过的样子,不同的是我已到了平屋主人一般年纪,领悟到非同寻常的心境。
1919年10月,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学校学生施存统,在《浙江新潮》杂志上发表了《非孝》一文,引发了影响全国的浙一师风潮。经亨颐是浙一师校长,是赞成《非孝》而被军阀当局和旧势力施加各种压力,愤然离开浙一师创办春晖中学的,并将支持《非孝》观点而受迫害的夏丏尊、刘大白、李次九、陈望道带到刚办的春晖中学,把春晖办成一所革除腐朽陈旧封建制度对学生思想进步的束缚,办成与时俱进的新式学校!
1922年12月20日,平屋迎来了主人夏丏尊。我望着堂前夏老先生的像,盯着他的眼睛,仿佛看到了100多年前,夏老先生站在同样的地点,眼睛望着白马湖的山山水水,望着春晖中学校园的长廊、院庭、曲院、仰山楼、雨花楼的房屋。
这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夏先生的眼神透露着欣赏与喜悦,心头的《爱的教育》一书的进步教育思想可以实现,无数个学生可以由此成为社会的栋梁、家庭的寄托、民族的希望。
这是一双慈父的眼睛,看着远离家庭呵护的学生孩子,给予了生活和学业无微不至的关照帮助。在完成了一天学校的工作后,慈父般的眼睛凭借微弱的灯光,在昏暗的房间内,备课、写讲义、翻译、写作,唤醒人心底里的爱与良知、情与智能。
1924年3月的一天,朱自清应邀来到了春晖中学。朱自清就住在夏先生的隔壁屋子。是夜,朱自清写信邀来俞平伯,相聚在平屋。夏先生设宴接风,端上了黄澄澄的绍兴酒。朱自清不由赞美春晖中学清新的学习气氛和浓浓的师生之情。
彼时,在上海、在湖南、在广州,一代年轻人正默默无闻干着一件史无前例的大事:不畏艰难,不怕牺牲,去建立新中国!但在春晖中学,黄源“毡帽”事件引起了针锋相对的学校风潮,进而形成了两派斗争,恰似水火不容,人心晃动。夏先生为了教育的初心,去双方劝说,以春晖中学与时俱进、包容开放办学方针,不要开除黄源,保留黄源的学籍,却遭到校方的拒绝。夏先生的眼中充满了焦虑不安,继而露出了无奈与失望!许多老师也为黄源的遭遇鸣不平。据知名作家顾志坤在《春晖》一书中记载:对于春晖这样一所一开始便提出“与时俱进”的学校来说,从创学之始实际上已经存在着新旧思想的冲突和交锋,只是因为各种原因,这种冲突暂时隐匿,又因为各种原因,这种冲突和交锋会浮出水面!这是十分中肯地对历史事件的评定。
夏先生踱着沉重的步子回到平屋,可以解心头苦闷的是家里藏在坛子的醇厚的绍兴酒,这酒鲁迅喝过,蔡元培喝过,秋瑾喝过。这一回夏先生喝酒,一样的热烈、醇香、后劲十足。
夏先生不喜欢无情无义的教育!对黄源被校方开除学籍深感同情!
时值隆冬,一阵又一阵寒风向夏先生吹来。
最先离开春晖的是五四运动中带头冲进赵家楼的匡互生和后来成为美学家的朱光潜。夏先生带着失望和遗憾的神色与他们两人握别。李叔同《送别》一曲百年流长,应该是见多了交知多别的场景而作。
随后夏先生与经亨颐告别,去了上海。平屋归于清冷与寂寥。
而后朱自清离开春晖,去清华大学任教。在这最高学府清华校园的煤屑路上,常常隐约听到夏先生在白马湖畔喊他:佩弦呀,有刚钩的白马湖的鲢鱼,过来喝点小酒!其时夏先生已在上海立达学院任教,还每周到宁波讲课,在绿皮火车上路过驿亭白马湖,努力地寻找春晖校园隐约在湖边柳树丛中的楼屋平房,可惜依稀难辨,幸好有白马湖水荡漾在铁路边的基石边上,可作深情一瞥。
深情难舍,1926年初,夏先生向教师生涯告别,回到平屋从事写作。趁着暑假,朱自清从北方的清华大学赶来,与夏先生一聚。作为南方人的朱自清在北方多有不便,闲暇时喝不了北方的烈辣的白酒,而夏先生端给他的又醇又香的绍兴酒,因时过境迁,喝不到以前刚到春晖的兴致勃勃。不过朱自清看到夏先生慈父般的眼睛,和我百年后从画像中看到的是一样的,就像平屋外深秋的湖水,蕴含着慈善温暖的人间情义!
随后的岁月里,夏先生几次回到平屋,又几次依依不舍地离去。最后一次回来,是在1946年魂归原乡,静静卧在象山脚下的松柏丛中。
时已深秋,松柏青翠苍劲!
我走出平屋,仰望象山,那是名师不朽思想的浸润,让教育薪火相传,使新时代教育科学更加细化活化,带着文化的温情与实验的理性,才让春晖白马湖有如此多彩多姿的人文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