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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7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上虞日报

有文心有史心 有风骨有精神

日期:0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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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人文       上一篇    下一篇

  朱首献

  文系家园、情牵故土,为家乡放歌是顾志坤文学创作的精神底色,也是其文学作品永恒不变的主题。多年来,顾志坤将自己的笔尖锚定在家乡的山山水水,历史、现实与文化之中,将自己的文学豪情播撒在上虞的一阡一陌之上。他的长篇历史小说新作《东山再起》更是如此。作品以东晋历史史实为轴心,以一代名相谢安临危受命,力挽狂澜,扶持晋室于艰危之时的人生故事为背景,史诗性地展现了上虞历史中爱国名士可歌可泣的感人故事。在艺术上,作品叙事该而要,缀采雅而泽,昭往昔之盛衰,鉴君臣之善恶,载政事之得失,述邦家之休戚,将上虞深厚的文化底蕴,江左历史的深邃,魏晋名士的气度和风神及其精神血脉中的家国精神逼真呈现。总之,作品据正史,采小说,征文辞,檃括成编,汪洋三十章,笔致错落,纵横跌宕,波澜起伏,气势如虹,可谓一部有文心有史心、有风骨有精神的赏心佳作。

  生存华屋处,零落归山丘。作为东晋名士,谢安的一生功名显赫,他用智谋挫败桓温篡夺皇位的企图;运筹帷幄,在淝水之战中一战留名,彻底粉碎前秦王苻坚多年窥视晋室的不轨,凭一己之力为晋室续命数十年,是东晋王朝名副其实的中流砥柱。《东山再起》截取了谢安一生中隐居东山、应召出仕、智斗桓温、淝水之战、广陵避祸等重要的历史截面,成功再现了谢安波澜壮阔的一生。在结构上,作品以谢安辞官隐居会稽上虞东山,与支遁、王羲之、许询、孙绰等名士渔弋山水,雅尚清谈,饮酒牵兴,放歌鼓琴起兴,以谢安屡拒皇帝征召,后应王坦之之约奉召出山为蓄势,以谢安迁任征西大将军司马、吴兴太守、侍中、吏部尚书、中护军等职之中与桓温的交集斗智以及最终挫败桓温篡位意图为延宕,以谢安谋划指挥淝水之战,以八万兵力打败了号称百万的前秦军队为高潮,以其后因功名太盛而被孝武帝猜忌,被迫前往广陵避祸,最终病殁于任上为尾声,成功书写了谢安彪炳史册的辉煌人生,生动塑造了其风雅、智谋、忠君、爱国的独特艺术形象。同时,通过对谢安人生的写照,作品也成功再现了在深邃的历史中游走着的东山雅聚、兰亭集会、东山再起、智斗桓温、淝水之战等文化盛宴与历史风云图景。

  清代诗论家王士祯在《渔洋文》中曾言:“夫诗之道,有根柢焉,有兴会焉,二者不可得兼。”镜像水月,无迹可求,此“兴会也”。本之风雅导其源,溯之楚骚达其流,博之九经穷其变,此“根柢焉”。他认为,“根柢源于学问,兴会发于性情。”这就是说,在他看来,作家创作一需兴会,一需学养。其中学养是更根本性的东西,深厚的学养对于创作非常重要,这其实也就是韩愈所说的“闳中肆外”。就《东山再起》而言,足见作者学养之深厚,可谓博学广识,熟谙典籍。例如,历史上著名的“淝水之战”,谢玄统晋军队八万人马,最终却以一当十,大破前秦王苻坚犯晋的百万大军。喜讯报至建康,谢安举止如常。《世说新语》曾这样描绘此情节:“谢公与人围棋,俄而谢玄淮上信至。看书竟,默然无言,徐向局。客问淮上利害,答曰:‘小儿辈大破贼。’意色举止,不异于常。”《东山再起》亦描绘了这一著名场面:“早有捷报飞呈建康,谢安闻报,正与客人围棋,见到捷报,草草一阅,便扔在案上,也不言语,弈棋如故。客人道:‘有何佳音,来使这般喜悦?’谢安复下一子,道:‘无甚佳音,小儿辈已经破贼了。’言毕,又举一棋。客人惊道:‘这等大事,丞相为何不动声色?’谢安慢道:‘预料中的事,动甚声色。’”比较二者,我们可以看到,《世说》中的描绘主要停留在对谢安获知“破贼”喜讯后神态的表现。但《东山》则不同,它虽然通过对《世说》中这一著名描绘的沿用展现出谢安获知淝水大捷后的镇定神态,但更重要的是,它通过“预料中的事,动甚声色”这句轻淡的描绘,成功实现了对《世说》中的描绘的化用,同时,也超越了《世说》中的描绘,既展现出了谢安运筹帷幄的杰出军事才能,也在情节上呼应了作品此前集中笔墨对谢安战前的各种谋划的展现,可谓艺术匠心独具。再例如,作品中对于古诗、古风、古谣、民歌多有借取,几乎是情节所至,信手即来。如对《晋书》中“桑葚甜甘,鸱鸮革响,乳酪养性,人无妒心”的化用,对汉谣、汉诗“黄雌鸡,莫作雄父啼,一旦去毛衣,衣被拉飒栖”以及“昔与汝为邻,今与汝为臣。上汝一杯酒,令汝寿万春”的化用,对诗经中《王风·黍离》、阮籍《咏怀》等的化用等等,这些巧妙地化用即情即景,与作品的情节对接上天衣无缝,既体现出作者深厚的古典文学素养、渊博的知识构造和高超的艺术驾驭能力,也大大增强了作品的文化底蕴、历史内涵,使作品的历史美感更加幽深。此外,顾志坤在作品中也非常注重从中国传统白话小说中汲取创作的素养,例如,作品描绘桓温诛杀太监朱灵宝的一段文字:“说来也怪,那肚子才剖一半,朱灵宝猛的一吼,竟肚腹皆裂,那串肠子,便如一团滚球,冲将出去,约在丈把远处爆裂开来,那些滚烫的粪便,溅得众人满身皆是。再瞧那朱灵宝,还在崩动,于是令人纵火焚薪,薪燃火盛,臭烟冲天,不足一刻,已将尸体烧焦。有一武士,用棍在那绳子上轻轻一拨,焦尸坠下,立成灰烬,不过一撮而已。”这段描绘颇得中国传统白话小说之神韵,不仅语言生动,而且画面冲击力强,将朱灵宝的宁死不屈描绘得让人极其感慨,亦毛骨悚然,让人不寒而栗。再如“谢玄听了,也不答话,把那手中盘龙乌金枪一挺,杀了进去。那秦将见来了谢玄,也不惧怕,叫声:‘来了正好。’遂分出一黑面将军,来敌谢玄。战不数合,谢玄败走,黑面将军飞马追来,手中枪只离着后心尺许,谢玄一闪,霍地扭过身来,捏住那枪,猛力一拖,将他拖坠马下,只一枪,便结果了性命。”“内中一个老汉,被鞭子结击中眼睛,只听‘噗’的一声,那眼球便暴出在外。老汉嚎叫一声,猝然倒地,捂着眼睛,在地上打起滚来。那武士过去,用脚踩住老汉胸口,抽出佩刀,用刀尖一挑,将那眼球挑在半空。”这两段文字干净利落,紧张酣畅,犹如说评书,绘声绘色,甚具中国传统白话小说之真髓。不仅如此,作品对中国传统白话小说尤其是明代以来的白话小说中常用的语言如“些个”“你等”“勾当”“如此这般”“浑家”“立时”“晌午”“喝退”“合该”“莫怪”“将就”“险些”“受用”“迷糊”“一把”“何方”“约莫”“恐有”“下官”“这厮”等动词、名词、副词、助词、人称代词等的继承和化用,一方面显示出顾志坤雄厚的中国古典小说素养,另一方面也在很大程度上增加了作品的独具特色的艺术风味和文化内涵。

  著名学者钱钟书提出过一个重要的命题叫作“史要有诗心、文心”,意思是史家著史在追叙真人实事之余,亦需遥体人情,悬想事势,忖度揣摩,庶几入情合理。因此,他提出史家著史“盖与小说、院本之臆造人物、虚构境地,不尽同而可相通”。钱先生此论乃就著史而言,其实,反过来就文学创作来讲,道理亦然。作家、小说家也要有“史心”,尤其是对历史题材的小说创作来说,更是如此。顾志坤深谙此理,《东山再起》特别体现出了尊重历史、敬畏历史的“史心”之一面。作品所涉及的谢安、王羲之、苻坚、桓温、孙绰、谢玄等一众人物,均为历史上的真实人物,而其所写之东山雅聚、智斗桓温、兰亭雅集、淝水之战以及东山、曹娥江、兰溪、鉴湖、上虞、兰亭序、梁祝、女儿红、东山湖龙窑青瓷、白沙杨梅、东山枇杷、上虞帖等一系列地理标识、文化符号、风土风物等也都是历史和现实中真实的存在。作品在创作中对此历史上的真人、真事、真地理、真文化风俗等的态度相当严谨,大事不虚,小事不拘,最大程度地保持了作品的“史心”,这不仅使作品逼真再现了谢安这一上虞历史上的“中流砥柱”式的人物跌宕多姿的人生,勾画出在历史上广为流传的东山雅聚、兰亭集会、东山再起、智斗桓温、淝水之战等五彩斑斓的历史文化图景,也成功地实现了作品与上虞深邃的历史、壮丽的现实与悠久的文化的同频共振。

  今古风流,惟有晋代。写好晋人的气韵风神,自非易事。前人曾将刘义庆的《世说新语》奉为写晋人气韵风神的典范,称其对谢安、桓温等人之塑造“几欲起王、谢、桓、刘诸人之骨”,让其死而复生,“一一呵活眼前”。明人胡应麟亦称读《世说》十卷,“晋人面目气韵恍然生动”,而其“简约玄淡,真致不穷,古今绝唱也。”事实上,这些评价《世说》的论断也完全符合《东山再起》。作品写人造物,载人述事,莫不炯炯然生动传神,文字简省,清雅高古,玄远冷峻。诚如《世说》一般,让晋人面目气韵恍然生动,做到了起诸人之骨,一一呵活于读者眼前。无论谢安的流离飘逸、支遁的狂放真率,还是王羲之的执拗刚毅、桓温的豪爽与自负等,他们在作品中均吐属玄虚,举止疏放,气度不凡,风度翩然,炯炯有神,宛若在目。当然,作品不仅对重要人物的刻画入木三分,即使在一众小人物的塑造上,作品亦是用力用心,将之呈现得煞是生动感人。例如苻坚大兵围城,襄阳太守桓冲派王槐向朝廷求救,王槐潜河出城却发现秦兵正扎着云梯,准备夜袭襄阳城,在走投无路之际他凛然大叫向城内守兵报信,自己则被秦兵剁成肉泥。再例如,作品对泼皮张日鼠的塑造,生动机灵,让人叫绝。而秦兵围困襄阳,襄阳太守朱序之母韩老夫人以私房首饰及箱中布帛募一众妇女前来修城,此形象亦是让人感动之至。还有以死相谏孝武帝缓筑新宫,让百姓休养生息的光禄大夫杨广等等。总之,作品对一系列人等的生动塑造不仅大大提升了其艺术的格调和内涵,而且也在当代中国文学史上留下了一众熠熠生辉、光彩多目的文学形象。

  写战争从来都是顾志坤的强项,他在《突出重围》《阻击英雄沈树根》《北撤》等一系列作品中对志愿军朝鲜战场上的鹫峰阻击战、新四军北上撤退中的澉浦战役等战争场面的描绘几乎可以称为文学描绘战争场面的经典。《东山再起》中他毫无疑问又成功塑造了一个战争文学史上的经典。“淝水之战”作为中国历史上的著名的以少胜多的战役之一,在历代中国人那里可以说都是耳熟能详,围绕这一战役更是形成了脍炙人口的典故,例如投鞭断流、草木皆兵、风声鹤唳等等,显而易见,要写好这样一场中国人“熟悉却又陌生”的战争绝非易事。但顾志坤在作品中却知难而进,采用多重迂回、延宕、悬念、草蛇灰线等手法,将这场战争描绘得无比生动、多姿。《孙子兵法》曰:“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作者深得此道,因此,在作品中,他极其注重战前的谋划、辩论,将战前决成败的功夫做足。例如苻坚伐晋,作品通过多人、多角度分别向苻坚表达了不能伐晋,而是应当休养生息的建议,但苻坚却刚愎自用,听不进谏言,决意伐晋,这也为其最后的失败埋下伏笔。此外,“淝水之战”,晋军以少胜多,大败苻坚百万人马,但作者却集中写战前的谋略,例如朱序诈降,当众侮辱张昌,诱使其投奔苻坚等,从而使战争的描绘跌宕多姿,趣味盎然,出人意料,却又在人意中。

  语言是文学的家,优秀的语言更是如此。《东山再起》在语言上足够优秀,它的语言不仅剪裁属比,严约整洁,引商刻羽,文笔弘致,而且四六弘对,颇多玄雅,文字尚简,有高古之气。部分语言甚至有句不可削、字不得减,文约而事丰的美学格调。

  海德格尔曾说过,诗人天职是“返乡”,其实,对文学家来说也是如此,在这种意义上讲,作为一个深恋故土的作家,顾志坤的每次写作也都是他的一种精神上的返乡,《东山再起》概莫能外。大仲马有一句名言:什么是历史?历史是钉子,用来挂我的小说。通俗地讲,就是在他眼里,历史对历史小说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小说。但事实并非如此,小说说到底只是小说,而历史也从来就不仅只是历史,正如法国著名历史学家皮埃尔·诺拉所言,“历史是我们的替换想象。”历史小说则兼而有之,从这个意义上讲,顾志坤的《东山再起》就不只是一个单纯的历史故事的复原与叙述,在某种程度上,它也隐喻着对一个新时代的崛起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