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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8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上虞日报

两个西瓜

日期:0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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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白马湖       上一篇    下一篇

  罗静霞

  高一时突如其来的一场心肌炎,间接导致1989年的我高考落榜,当时心里很茫然。父母鼓励我去复读,他们打听到一个高复班,离我们所在的小镇20公里。

  我和几个同学一起带着行李去报到。那条公路是碎石子铺的,乘坐的汽车不停颠簸,一直开不到头,车厢闷热,我开始晕车,随后渐渐瘫坐在座位上。迷糊之际,绝望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么远,这么颠簸,我以后还回得来吗? 

  但后来渐渐习惯了乘车,和同学隔周回家。不回家的周日,和同学去街上走走看看,换尝这个古镇上几家店里的饼干,瘦弱的手臂拎着每周蒸饭的10斤米,走很长一段路,回那个山坡上的学校。寝室楼下有一株很大的木棉花,在那段黯淡的时光里,它开着粉色的花,很美。

  日子似乎是平静的。可有一次回校前,我突然走到家属楼不远处爸爸的办公室前,在窗外跟爸爸说我回校了,说完突然抽泣起来,然后一发而不可收,号啕大哭起来。补习生活的压抑在那一刻无法自抑地化作泪水。父母诧异又担忧,爸爸那天破例,放下手中的活,一路推着自行车送我到车站。看我心情平静下来,乘上车,他才回去。

  转眼到了第二年的夏天,那时的高考在7月7日至9日。

  我们中一个女生,在学校有一个当老师的亲戚,亲戚把自己的房子借给她一间,以便她生活和学习。托她的福,我们六七个高中同班的女生,有时凑在这个屋子里,有时在屋旁的大樟树下,一起复习。

  高考前,学校为了我们有一个安静的环境,安排我们搬到了另一处寝室,在操场附近,相对偏远。寝室门敞开着,也没有宿管员。高考前那天中午,我回寝室,通过敞开的门,远远看到我的床下面有两个西瓜。我知道一定是爸爸来过了,默默地看着,心头似有轻柔的风吹过。

  那时没有空调,考试那几天,高温燥热。学校专门派人,把冰块抬进每个考场,放在地面降温,每个考场放两块。

  高考过后,我们聚在同学那个屋子里谈论题目。我突然怀疑我的答案漏涂了一题,于是,那个小房子里响起了响彻云霄的大哭声,像一场磅礴的夏雨,扫尽一年的压抑。然后,抹干眼泪打道回府。

  回家后,妈妈问我西瓜吃了吗?她说她把那天爸爸专门给我送西瓜的事情,讲给几个单位的同事听,其中一个比我大几岁的姑娘感动得快哭了,说:“如果我看到那两个西瓜,肯定跪下了。”我转过身,看到房间对面镜子里映出那个年少无知的自己,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结果那年,我还是落榜了。许是因为我那时终究还不懂西瓜不仅仅是西瓜。

  父母随后选择继续供养我,在家附近给我报了一家补习班,还在家属院找了同事搁置的空房子让我复习。在那个小房子里,我沉下心来,在橘色的灯罩上,提笔写下“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

  最后,我终于考上了最喜爱的专业。

  我那时候很忙,年少的我,有时快乐,常常忧伤。根本没有去想一想,在那样的大暑天,父亲是怎样骑着他的自行车,一脚一脚蹬着,带着两个西瓜,冒着酷暑,沿着磕磕绊绊的石子路,怎样找到我已经搬迁的宿舍,从自行车上捧下两个一路颠簸还完好无损的西瓜,小心翼翼放到我的床下。

  如今我到了比当年的父亲还要大的年龄,我时常想起这两个独属于我的西瓜,现在反而更清楚地感知了那份清甜。

  那两个西瓜,一直在那个炎热而遥远的七月,在我的内心深处,安静地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