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志坚
公元361年,谢安出任吴兴郡太守,这是他离开东山,地方独立主政的第一个职位,到任后的第二年,便给东山旧友支遁写信,邀其到吴兴来将息调养,这封信后人谓之《与支遁书》。兹录全文如次。
“思君日积,计辰倾迟。知欲还剡自治,甚以怅然。人生如寄耳,顷风流得意之事,殆为都尽,终日戚戚,触事惆怅,唯迟君来,以晤言消之,一日当千载耳。此多山县闲静,差可养疾,事不异剡,而医药不同,必思此缘,副其积想也。”款款深情,历历在目。文见慧皎《高僧传》。
吴兴郡是孙吴宝鼎元年(266年),从吴郡新独立出来的一郡城。北依太湖,东旁苕溪,治所乌程(今浙江省湖州市南),是京师建康战略后方的重要依托。因其地位突出,朝廷总是把外地最可信可靠世家大族中的佼佼者,空降到此主政,东山谢氏便是其中之一,东晋历南朝,谢万、谢邈、谢琰等六世九任守于吴兴,如果再算上谢安的侄女婿,也就是谢尚女儿谢僧韶的丈夫殷康,那就是一门六世十守吴郡。
谢安是继弟谢万之后,谢家门第二位太守。其主政师法老庄,尚无为而治,行不言之教,作为郡守,他始终秉持有所为、有所不为的政治理念,只铺路,不驾车;只砌灶,不代庖。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只创造环境,不指定业态,不牵强民意。吴兴地处太湖、苕溪,水灾是百姓的心头大患,谢安到任的第一件事,便是修筑城西官塘,变水患为水利,百姓因此获益,呼之为“谢公塘”。谢安任满离开吴兴,百姓总是在念叨他的好处。《晋书·谢安传》说:“在官无当时誉,去后为人所思。”这是为官一方的最高褒奖。唐大历八年,时任湖州刺史的颜真卿,追忆谢安功业,写下《谢太傅塘碑阴记》;清代大学士阮元,也为谢安因地制宜的时政称好,其《吴兴杂诗》说:“交流四水抱城斜,散作千溪遍万家。深处种菱浅种稻,不深不浅种荷花。”
支遁年长谢安6岁。字道林。本姓关氏。河东林虑(一说陈留)人。往大里说,与祖籍陈郡的谢安,同是今天的河南老乡。但南渡时间谢家略早于关家。过江后,关氏隐居在太湖之侧的余杭山,位置在今江苏省苏州市吴中区西北。支遁从小聪慧,史载其“幼有神理,聪明秀彻。”因“家世事佛,早悟非常之理。”25岁出家为僧,师从月支国高僧,改姓支氏。出家后的支遁,学业精进神速,30岁出头便贯通释道,尤对《庄子》熟读,于吴地创立支山寺,永和五年(349年)前后,南下东土会稽,永和九年(353年)与谢安一同参加兰亭会。公元361年,晋哀帝即位,屡邀其进京弘法,支遁应命前往,留居东安寺两年多,因身体原因返回会稽,谢安《与支遁书》就写于此时。“晋太和元年(366年)闰四月四日终于所住。”窆于余姚坞中(一说剡县),时年53岁,道德学问名噪江左,人称支公。
谢安与支遁大体于344年前后相识相知。彼时,谢安虽隐居东山,但父亲在朝为官,免不了要经常去京师建康(今江苏省南京市)看望家父,而支遁虽居太湖侧畔的余杭山,但名声在外,也要经常去建康讲学,共同的兴趣爱好,契合的价值取向,使他俩很快成为惺惺相惜的挚友,时常砥砺修为,切磋学问。公元345年的一天,谢安、支遁与许询,齐集京师大名士司徒左长史王濛家。谢安一进门便慷慨陈词:“今日彦会,当各自畅谈一番。”说完便向主家要来《庄子·渔父》,让大家即兴交流。支道林是以《庄子》学霸著称,首先开言,一口气“作七百许语。”叙致精丽,才藻奇拔,众人称善。随后许询发言,也很有见地。谢安听后在肯定他们见解的同时,也约略点出二人的不足之处。之后,谢安“自叙其意,作万余语。”才峰秀逸,四座皆惊。支道林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对谢安说:“君一往奔诣,故复自佳耳。”
上面说到,永和五年(349年)前后,支遁离开吴中南下会稽。“先经余姚坞山中住。”后入剡向竺法深买沃洲小岭以为道场(今属新昌县),在姚江、剡溪两地,都有寺院和别业。也就在这个时候,支遁与会稽内史王羲之相识。但起初王内史看不起支遁,认为他是徒有虚名,“一往之气何足言。”后架不住孙绰软泡硬磨,热诚推介,才勉强听了一回支遁讲《庄子·逍遥游》。孰料不听不要紧,一听大服膺,“披衿解带,流连不能已。”“仍请住灵嘉寺。”(寺址在今上虞蒿坝寺坪基东南麓,由会稽内史何充舍宅为寺)也就是求支遁在灵嘉寺做住持。
寺与东山甚近,期间的支遁,得空便往东山跑,与谢安谈玄论道。有一回,支遁又上山造访谢安,座谈讲论时,谢安有意让侄子谢朗坐在身边,这是他教导子侄的惯用方法,但由于那时谢朗的父亲谢据已亡,而谢朗年纪尚幼,加之这些天身体不适,所以,坐的时间一长,谢朗的母亲王夫人就焦虑起来,几次从屏帘后面呼唤儿子回去,但谢安充耳不闻,仍留着不肯放人。王夫人实在忍不住,再也顾不上礼仪,径自闯到堂前将儿子抱走,说:我早年寡居,一辈子的寄托,只在这孩子身上。此话一出,令谢、支都有点不自在,为了化解尴尬,谢安转头对支遁说:“家嫂辞情慷慨,致可传述,恨不使朝士见。”话说得很迂回,乍一听如坠云雾,只有细品,方能悟出谢安言语艺术的高妙,言下之意是在说:家嫂世俗中人,支公方外大德不必在意。的确,支遁性情高蹈,名士风度,不会被些许凡俗羁绊,这样的事后来还有重演。谢奕卒年,谢玄在东山为父丁艰,支道林上山与谢玄交谈,两人你侬我侬,清谈至太阳落山才罢,有人路上碰见支遁,问:“公何处来?”他兴高采烈地回答:“今日与谢孝剧谈一出来。”这里的“一”,表示他们在谈论《老子》道论,所谓“道生一,一生二”“圣人抱一”等便是。你看看,支遁作为和尚,不为丧家超度亡魂也就罢了,还高谈阔论一整日,如果是一般人家,恐怕早就要骂骂咧咧将其赶走,但谢家高世,并无所为。
谢、支两人熟络,谢安对其学问知根知底。支遁讲学“善标宗会”,不守章句,因此经常会碰到“杠精”抓住问难,说他不是漏了这句话,便是少了那个字,但谢安闻言却说:“此乃九方堙之相马也,略其玄黄,而取其骏逸。”当然,支遁初出道的那些年,学问确实也有所不足,一日,他在江陵白马寺讲《庄子·逍遥游篇》,就与名士刘系之有过一场关于“逍遥”意义的争辩。刘说:“各适性以为逍遥。”支言:“不然。夫桀跖以残害为性,若适性为得者,从亦逍遥矣。”平心而论,这里支遁确实跑偏。他俩说的“性”不在一个层面。刘系之说的是先天“命性”,像鱼游水中,虎居山林,龟曳尾涂泥等皆是。而支遁说的是后天“习性”,好比一个人原先吃口清淡,后来随着年纪增大,或家人影响,慢慢积习变成重口味一样。支遁是混淆了两“性”关系,可以说是文不对题。对此,谢安也是心知肚明的。
大约因为这个缘故,时人总喜欢听谢安品评支公。有一回,郗超问谢安:如果拿嵇康与支遁比,谁的学问更高一头?谢安答道:“嵇努力裁得去耳。”意思是:嵇康还需努力一把才能赶得上。郗接着又问:比殷浩怎么样?谢安回答说:“亹亹论辩,恐殷制支,超拔直上渊源,浩实有惭德。”意思是:若论泛泛而谈,殷浩口才高于支遁,但若论学问功底,那殷浩就会感到很惭愧。另有一次,王恭问谢安:支道林和王濛相比,如何?谢安回说:王濛清谈温润而富有趣味。王又问:若与刘惔相比会怎么样呢?谢安答道:唉,刘惔太优秀了。王恭有点不服气,说:照您这么说,支遁不如这两个人吗?谢安回道:对,我就是这个意思。谢安了解支遁,反过来支遁也深知谢安。有人问支道林:王胡之与谢安、谢万兄弟俩比如何?支遁脱口就说:“故当攀安提万。”意谓:当然是仰攀谢安,提携谢万。一下子把谢氏兄弟的优劣点了出来。
支盾在会稽,比较喜欢的居处是余姚坞山,主要是这里往来上虞东山交通方便。从姚江乘舟到上虞虽是逆流,但乘潮而上,不用两个时辰便能到东山。反之,东山落东北便是运河,乘舟顺流而下,个把时辰就到坞山。当然,最重要的是谢安、许询在坞山有别业,三人时常约会,今上虞永和镇东“清贤岭”,就是因当年谢、支、许三个越岭聚会而名。清代余姚藏书家黄澄量《清贤岭诗》记其事:“秀岭丹山外,名贤日往还。如何支许辈,长倚谢东山。”只可惜京城回来的支遁,收到谢安信后并未如邀成行,而是径奔坞山而去,有人问他:何以选往坞山?支道林回说:“谢安在,昔数来见,辄移旬日,今触情举目莫不兴想。”醉过知酒浓,处过知情重。拿这话来形容谢、支友谊,再也合适不过。大概彼时支遁病体确实沉重,两年后便驾鹤往生。
谢安吴兴任满,即“征拜侍中,迁吏部尚书、中护军。”官锋直指朝廷中枢,直到支遁过世,两人再也没有见过面。为了排遣思乡煎熬,谢安在建康城郊结合部,仿照东山模样,垒土筑起一座“东山”,闲暇之余携子侄往游,回味东山深情,以念旧友,以慰乡思。正所谓:伊昔先子,有怀春游。契兹言执,寄傲林丘。舜水长江,东山情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