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4-09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上虞日报

上虞日报

日期:01-18
字号:
版面:第[db:版面标题1]版:00004版:白马湖       上一篇    下一篇

小仙坛

马志坚

  20世纪80年代,曹娥江畔陡然刮起一股旋风,以东汉小仙坛为代表的上虞越窑横空出世,“瓷源—上虞”不胫而走,风卷残云般地扫荡着人们的固有认知。学者争先恐后蜂拥上虞,他们要亲自验证东汉成熟瓷器到底啥样。那些金发碧眼的国外学者从小仙坛遛弯出来,脸色铁青,拧巴着眉头,仿佛输了大钱,一贯矫健的步伐此刻也变得有些不稳,自嘲在上虞“有了失重的感觉”。的确,那时小仙坛被世人的关注度,不亚于今天的俄乌战争。

  小仙坛最早是个仙家场坛称谓,传汉代四峰山南坡建有大小两座仙坛,大的叫大仙坛,小的叫小仙坛,窑址落在小仙坛基附近,学界因地称名曰小仙坛窑址。虽说“山不在高,有仙则名”,但真正使小仙坛名满天下的,不是“山顶白云千万片,时闻鸾鹤下仙坛”的翩翩道气,而是“九秋风露越窑开,夺得千峰翠色来”的风樯阵马。

  上虞产瓷很早,发现却很晚。20世纪20年代,考古学者陈万里八到龙泉,七访绍兴,又数度光顾慈溪上林湖,写出《瓷器与浙江》《中国青瓷史略》等大块文章,但遗憾的是其数度光临过曹娥江两岸,竟然对上虞瓷窑视而不见,他的《中国青瓷史略》生生被略去了一大截早期青瓷史。无独有偶,1935年,有个叫张拯亢的绍兴人,他发现了数件三国西晋青瓷,写出《绍兴出土古物调查记》,但他绞尽脑汁,仍然没有查出古物的“娘家”。

  上虞烧瓷被世人认知要晚到1955年,可谓姗姗来迟。其时南京出土了一件器身刻有“上虞师袁宜”等字样的孙吴时期青瓷虎子,这才引起公众关注,20世纪70年代上虞拉开古窑址普查大幕,小仙坛等一众汉晋窑址就在此时被发现。“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本文开头提到的20世纪80年代上虞旋风,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刮起来的,惊倒的何止是深目高鼻的外国人,就连上虞人自己也瞪大了眼睛,好几天说不出话来。

  虽说陶器脱下重拙裙袍,披上青薄衣衫是在上虞完成的,但由陶到瓷这条路走得并不轻松。远的不说,光从原始瓷算起,这条漫漫长路至少走了千年之久。我们知道,无论是陶器,抑或是原始瓷器,它们的起源都是多元,但为何只有上虞出圈,完成由陶到瓷的完美蝶变,原因是多方面的,但无论如何,上虞人吃苦耐劳、精益求精是最重要的因素。

  古人烧瓷很有讲究,选择的地块一定依山近水。越窑是龙窑家族,短则一二十米,长则四五十米,甚至更长。这种窑的建设必须要有个坡度,并利用高低落差形成的自然抽力,增强燃烧,提高窑温。同时,瓷土、薪柴等还可以就地取材,不劳远图。至于近江近河,则是为了运输方便,在理想的包装材料没有出现之前,瓷器的装运主要依赖船只。所以,任何窑场离水道都相去不远。小仙坛出山麓坡脚线,便是小舜江与曹娥江的交汇口,这里地名石浦,浦者,埠也。当是一个滨江码头。想必早先这里的瓷器经此落船,走向千家万户,今天石浦离江道已经有一段不短的距离,可在1800多年前,这里应当是个繁荣的码头,装载的岂止是些许坛坛罐罐,而是四方民生。

  在众多匠师或商贾中,有个叫谢胜的人很不简单,其不经意的一个举动,竟让他留得身后名。他应当在此观察窑工做瓷已有数天,大概对这窑器件很满意,便一手托起半干不湿的碗坯,一手提起腰带中系挂的印章,朝着碗底轻轻地摁了下去,“谢胜私印”清晰的篆款印纹立马呈现,一脸满足的笑意,在他眉宇间荡漾开来。俗话说:“睡觉睡到自然醒,数钱数到手抽筋。”那一天,谢胜盖印的手无疑也要抽筋。这是迄今为止,国内发现最早的瓷器印章款,这个印章不但盖在了瓷器身上,更是盖在了世人心头。它是小仙坛窑的极妙注脚,也是瓷器源头抹不去的胎记。

  印是信义的产物,因而也叫作“印信”,轻易不会拿出来盖,这颗私印的出现,说明当是小仙坛窑器已鹤立鸡群。同时,商业信用已在上虞建立。谢胜坦然将印盖在其产品之上,摆出的是一副坦荡纳税的姿态,哪有半点今人多见支支吾吾,含糊其词的避税说词。可见,伴随瓷器走向四面八方的不单是小仙坛的品牌,还有上虞人的从容和自信。

  我在小仙坛寻寻觅觅。昔日道众不知何时羽化登仙了。可我一向认为,瓷器之所以在上虞创烧,与神仙家发达的炼丹业关联甚大,两汉上虞是丹道乐土,魏伯阳炼丹用的《火记》600篇,是古人的用火心得,对提高炉温大有补益,用之于炼丹可以,用之于烧窑一定也可以。如此看来,窑炉设在丹家作法炼丹的小仙坛侧并非偶然,它留给我们无尽的想象。

  我环顾四周,眼下的小仙坛杂草丛生,了无生气,感觉有点空虚,俯身捡起两块瓷片,里外摩挲,反复打量,在阳光的投射下闪闪发光。我情不自禁地将眼光移伸开去,忽然觉得散落地上的那一块块瓷片,犹如窑工的一只只眼睛,它们冷冷地逼视着今天人们的举手投足。我一阵慌恐,霎时间岁月风烟,时代浪潮,远年呼唤,生命潜藏搅作一团,在心头翻卷、激撞、争辩、撕扯,几乎要把我击倒。正在迷茫的我,忽见头顶一羽翠鸟应声飞过,我循影望去,前方一片青葱茂林,笑嘻嘻迎风摇曳。

  回头看,小仙坛是废墟;站高了朝前望,小仙坛是路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