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 秋

吴仲尧

　　立秋日，忽而想起那个“以粮为纲”的年代，季节对于农事十分苛刻，尤其是晚稻的插种，必须在立秋前结束，俗称“关秋”。不然，哪怕耽误一个时辰，插种下去的秧苗，长势收成都会受到影响。

　　为此，立秋被人们视作一道关隘，对于其重视程度，与现今大相径庭，因为这直接关系到粮食生产与温饱生计。“要想晚稻夺高产，誓死把住‘立秋关’”“要想有饭吃，‘立秋关’前出大力”成为当时流行的口头禅。

　　为了坚守“立秋关”，在阡陌纵横的田畈上，社员们顶烈日，战高温，铆足一股劲，呈现出“万马战犹酣”的火热场面。记得咱生产队经常抢到“头功”，这全靠队长运筹帷幄，上午割稻，下午种田，收与种双管齐下，齐头并进。

　　那会儿，一放暑假我就丢下书包去干农活。“双抢”开始，跟大伙一样，天蒙蒙亮吃好早饭出工去割稻。有时睡眼惺忪地走在杂草丛生的田塍上，一个踉跄跌得满身都是泥。有时边割稻边打瞌睡，镰刀割破手指是常有的事。待旭日东升，已齐刷刷地割完一大片。紧接着，四五台脚踏打稻机一字排开，“隆隆”的转动声此起彼伏，大伙儿顾不上毒辣辣阳光的炙烤，在如沼泽的淤田里，割稻的，打谷的，挑担的，扎稻草的，各司其职，环环相扣，即使挥汗如雨，胸闷气短，谁都不敢懈怠，歇一歇喘口气。

　　上午收割完毕，虽累得精疲力竭，但依然得趁中午空隙将稻草拖到堤埂上，腾空稻田，好让老农吆喝着耕牛耙田，不耽搁下午插秧。

　　种田先拔秧。经过晌午烈日的曝晒，秧田水像烧开似的，脚踩下去，烫得人哇哇叫，赶忙跳上田埂，直跺脚。片刻，又下田，仍烫，也只能呲牙咧嘴地忍着。种田则又是另一番情形，弯腰、弓背，面向热水熏蒸，背朝阳光烤晒，时间一长，便觉腰酸背痛，头晕目眩，但就是不能停下来直直腰、捶捶背、透透气。因为种田是一个紧挨一个呈梯队有序推进的特殊活儿，你稍一怠慢，就会被后面的人反超，“关”在里面，成了“弄堂田”，那是极不光彩的事。

　　不过，我插秧的工夫不赖，左手握秧，右手插种时像鸡啄米似地在水面起落。双手形影不离，穿梭来回，苗粘着手，手连着水，发出“噗嚓噗嚓”的声响，顷刻间，一行行整齐翠绿的禾苗迅速地伸展延长。

　　种夜田最让人心有余悸，身体疲惫不说，还要煎熬蚊虫叮咬，更可恶的是蚂蟥，不知不觉叮在腿肚子上，一摸，黏糊糊的，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但为了守住这个“立秋关”，每个人都咬牙坚持着。

　　日月如梭，往事如烟，如今“关秋”这个概念早已淡化，只留在我们这辈人的记忆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