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小巷的
烟火人间

陆仲年

　　家乡是一个典型的江南小镇，街道两侧林立的有米行、布店、杂货铺、酒作坊、理发店、维修部、菜市场等。那悠长的祠堂弄、井菊弄、白果弄蜿蜒而来，一阵氤氲醉人的酒香，夹杂着小巷里油炸臭豆腐的香味，弥漫在老街的空气中，成为当地人心中难以磨灭的记忆。

　　沿街往西走百余步，即是西街菜市场。顾客熙熙攘攘，满街都是自己种植的花果蔬菜摊、鱼虾摊、小吃摊。各种熟悉的吆喝声叫卖声此起彼伏、纷繁热闹。西街的岳母家那条悠长的铁店弄两边是高耸的灰墙黛瓦，脚下是经年的石板小道，已被岁月摩挲得光滑锃亮，像是见证老街的沧桑岁月。我徜徉于老街小巷，寻寻觅觅，细细品味，感受小镇日新月异的变化。在领略迷人风景的同时，也时常被发生在身边的场景所感动着。

　　前些天，我穿过人头攒动的闹市，遇到岳母家相邻的美姐，她40岁上下，脸上挂着甜美的微笑，穿着一身浅蓝色的连衣长裙，推着轮椅停在蔬菜摊档边，上前挑挑拣拣。轮椅上坐着一个七旬大伯，患有阿尔兹海默症许多年，嘴角边时不时流下粘液物，美姐见状并未嫌弃，而是耐下心来，像对待孩子一样拿出纸巾轻柔地替他抹去。她的细心和善良打动了我，我感到心中一阵温暖。

　　这么多年来，她耐心地帮他擦身、喂饭、喂药、理发、剃胡子、剪指甲等等，悉心照料大伯的日常生活，像是在照顾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婴儿。他们既不是父亲和女儿，也不是公公和儿媳。他们的关系说起来不那么“近”。美姐是他的侄儿媳，她用一颗大爱和慈善的心诠释人间的真爱。

　　事亲至孝的美姐，时常带大伯出去兜风或逛菜市场，我不时在街上或巷口碰到她，终不免与我攀谈起老人家的苦衷，让我感同身受，不禁让我想起护理老父亲的艰难时光。母亲去世后，父亲的脑萎缩一天比一天严重。我可以通过他的脸色、眼神和动作判断他的大脑时清时混的状态，父亲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我的神经。一个午后，父亲坐在门前晒太阳，不知不觉间打起盹来了，整个身体滑到地上，磕得鼻青脸肿，还昏沉沉地睡着了，幸好没有犯病。

　　最令我难以忘怀的是那次替父亲擦身的片段。在一个午后，阳光透过窗台，洒在父亲身上，让人感觉一丝温暖。我将一块柔软的湿漉漉的热毛巾替他前胸后背使劲撸擦，换上新的尿布和干净的衣裤，把父亲扶回床上，让他休息。可父亲依然两眼一动不动地望着我，嘴角抽动了很多次，突然大嗓门喊我：“同志，你是谁啊！”恍惚间，我看到父亲眼中泛起的泪光，我一下愣住了，父亲连我也不认得了，深深地凝望着他，也笑了，在心底默默地对他说：“老爸，爱不会在乎被忘掉的，我永远是你的儿子！”

　　在人世间，有时我也感到人情的冷漠。去年初冬的一个早晨，我被街坊对面小餐馆一阵隐约传来的哀啼声惊醒。打开窗户一看，原来是贵州店主夫妻在吵架。可怜的女儿紧紧拽着妈妈的拉杆箱，但总被她妈推开。12岁的小女孩感到自己被母亲抛弃了，小小的心里充满了悲伤，只有默默地流泪。一阵沉默，妈妈低沉着声音却很果断地说：“那，我们离婚吧。”让父女俩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时隔数日，我又光顾这家小餐馆。店里坐满了食客，不时有人进来点上一盘炒制的家乡菜，为自己的乡愁找到归宿。自从妈妈离家出走后，本就沉默寡言的女孩，几乎不再说话了。邻居尚阿姨便有意识地和女孩亲近起来，把她当作自己的孩子一样。一个雨天，阿姨去接她放学，女孩看到温和亲切的阿姨，直直地跑过去，阿姨笑着把伞撑到她头上，挽起她回家。一路上女孩开心的脸上绽放出一个笑靥，两个小小的酒窝，清纯而美丽。她从书包里拿出计分本，告诉阿姨今天各课又得了高分，尚阿姨看了老师的评语表扬和成绩分数，一个欣慰的笑容清风般地在她脸上荡漾开来。

　　老街的烟火味真切而柔美，生活在其中的人们，日子敦实又静谧。这是人间之美，他们用爱编织出一个个鲜活而生动的故事，定格在那些难忘的瞬间，让我常有一种感动，更多一缕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