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的味道
胡圣宇
普鲁斯特在《追忆逝水年华》里说,即使往日的岁月了无痕迹,气息和味道却在,它们更柔软,却更有生气,更恒久,更忠诚,让人想念,等候,盼望。
从我出生的那一刻起,汗水的味道,和着庄稼味道,和着柴火炊烟味道扑面而来,我知道,这是妈妈的味道。这些味道,随风飘荡在我的鼻息之间,深入到我的每一寸肌肤、每一个细胞里,以后不论我走多远,这些味道都挥之不去。
我妈妈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村妇女,与泥土庄稼打了大半辈子交道。妈妈总是忙完了地里的活,拖着疲惫的身体赶回家洗衣做饭。妈妈的脸上经常挂满亮晶晶的汗珠,衣服上沾满泥巴,头发间夹杂着草叶和菜花。妈妈用那双粗糙的手,给我们淘米做饭,指甲缝里还沾着泥垢、草屑。我们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味道,照样吃得很香甜。
我们兄妹仨成长中浸透了妈妈的汗水味道。捉襟见肘的岁月里,我们三只沉重的书包,压得一家人透不过气来,总是入不敷出。妈妈为了一家的生计,丢掉了乡下人的羞涩,背起一只借来的棒冰箱,走街串巷在小镇卖棒冰。
七月流火炙烤着大地,妈妈脖子上搭一块湿毛巾,背着沉重的棒冰箱,吃力地向路人微笑着,叫卖着。口渴了,拿出随身携带的茶壶抿上几口。回到家里,妈妈的脸被太阳晒得通红,头发粘腻在一起。我看到了母亲脸颊边豆大汗珠正慢慢地向下爬着,“啪嗒、啪嗒”地滴落在地上,也打在我的心上。
没有妈妈的味道,让我们六神无主。为生活所迫,那年冬天妈妈背井离乡去上海,在愚园路荣姓人家做保姆。我们吃不到有着妈妈味道的饭菜,所有的幸福都被打了折扣。每次从梦境里醒来,我们闻不到妈妈的味道,听不到妈妈的嘘寒问暖、轻言细语,就会特别孤独和无助。泪水把那个冬天浸得很冷,我们心里一次又一次地呼唤着妈妈快点回来。
妈妈太惦念我们三个孩子,第二年夏天就从上海回来了。她浑身上下还是我熟悉的汗水味道,没有沾上一丁点儿脂粉气息。妈妈下灶间给我们烧菜做饭,我们的日子又重新热气腾腾。有了妈妈的味道,我们吃得特别香,睡得也特别沉。
童年的时候,曾经让我无法忍受的,是妈妈身上浓烈的猪圈味道。妈妈不顾肮脏恶臭,赤脚站在猪圈里跟猪说着话,一锄锄把猪粪装进畚箕中。时间长了,她的衣服沾上了怎么洗也洗不掉的猪圈味。和妈妈坐在一起,这种刺鼻的味道又浓又清晰。很多时候,我会感到几乎无法呼吸,便逃也似的离开。
我长到跟妈妈齐肩高,就被妈妈叫上,一同去挑粪。我虽然很不情愿,但身为农家子弟,干这种脏活是最正常不过的,无法回避。我跟着妈妈把粪草一担又一担挑到地里,垒成个粪堆,发酵后给庄稼施肥。一天下来,妈妈和我满身都溅满了猪粪。汗流浃背的我体会到了劳动的艰辛和不易。渐渐地,我开始和妈妈臭味相投,习惯了粪草的味道。我的嗅觉里,粪草的味道有着别样的香味,那是并不遥远的五谷香味。我想到了每一株庄稼都需要粪草滋养成熟,想到了我和我的家人都得靠着这些庄稼生活,想到了我们兄妹仨的书费学费、购买生活用品的零钱……
最让我牵肠挂肚的是妈妈身上的膏药味道。妈妈风里来雨里去,积劳之下,患上了风湿性关节炎,身上几乎长年累月贴着膏药。妈妈的房间里,妈妈的被子中,始终充斥着药膏味道。
我以前总以为妈妈是不怕疼的。年轻时,她剁猪草,一不小心,一刀剁在手上,鲜血直冒。她放下刀,用右手按住,从灶膛里抓一把灶灰撒在伤口上,用破布条包缠一下,转身又去忙别的家务,她没吭过一声,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虽然晚上关节疼痛很难熬,但白天妈妈吃一颗止痛药打足精神去生产队干农活。
随着年龄增长,妈妈的关节炎变得越来越严重,手指骨节都变形突出了,每天依靠地塞米松镇痛。只要一天不吃,妈妈疼得常常睡不着,连翻身都很困难,整个院子都会听到她痛苦的呻吟声。母亲呻吟一会儿,用手蘸一点红花油,使劲地按,使劲地擦,一遍又一遍。
我们尝试了各种药物,甚至江湖郎中的偏方给妈妈治疗,却不见妙手回春,感到无奈而又心疼,妈妈只能靠着各种止痛药和膏药度日。我跟妈妈说,长期吃止痛药会骨质疏松。妈妈微笑着轻描淡写地说,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能过一日就算一日。
妈妈就是这样一个人,她最能熬日子。不论生活多苦多难,都默默忍受,顽强不屈地挣扎着,坚持着。
我一直希望年长的妈妈,能进城跟我们住在一起。但妈妈不愿离开她的村庄,离开她的庄稼,独自一人住着。妈妈有时也坐着公交车进城来。我下班回家,看到厨房间放着几瓶咸菜和一些新鲜的蔬菜,便知道妈妈又来过了。她还为我晒好被子,又收进来,铺好,然后悄悄离开。我把头埋在暖烘烘的被子中,又闻到了那淡淡的膏药味道,如此熟悉,如此亲切,因为这是我妈妈的味道。
妈妈的味道,时刻围绕着我们,感动着我们,甚至让我们泪流满面。当我们循着妈妈的味道回到老家,围坐在妈妈身边,总有一种被妈妈宠溺、被家呵护的安全感,让我们人生窘迫时有了坚持的勇气和力量,让我们孤独迷茫时寻找到引航的明灯和停靠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