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意与溪花

罗静霞

　　去年寒冬的一天，天气晴朗，我和友人婉萍来到陈溪乡。陈溪位于距城区百官37公里的东南山区。沿途的田野红花金叶野草摇曳，山野风光恬淡美丽，让人心绪宁静。

　　经过石笋山时，我遥想1513年王阳明到此游学，曾写诗盛赞石笋山。不由抬头望去，果然是云霞美好，山岳奇异，绿竹虚心。

　　流光虽老去，山水留禅意。

　　双笋山不仅景观奇特，山上还有许多奇异花草，想来人的心中也应该装许多奇妙道理吧。

　　婉萍和我沿着潺潺溪水，来到她的同学佳萍在太平山村的老家。这是溪水边的一个农家小院，安静朴素，院子中间栽了几枝菊花，白玉兰在墙边静静等待来年发芽。

　　佳萍的爸爸从地里干活回来了。老人已经79岁了，看起来精瘦而健朗。他用一根竹扁担挑着一副竹簸箕，里面是刚刚摘来的萝卜青菜和番薯。

　　屋子前边有一个土院子，橘子树上果实累累垂垂。老人给我们摘了满满一淘箩让我们吃。

　　老人指着桌上的艾饺高兴地说：“你们快吃，这是佳萍妈妈特意给你们准备的点心。”艾饺的确是冬天难得吃到的春天食物。老人脸上露出孩童般欢快的笑容神秘地说：“你们吃完这个，我还有好东西给你们。”

　　说完他走进里面的退堂间，捧了一纸盒的柿子出来。后来我把柿子带回家，发现藤特别坚韧，果子特别壮实，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柿霜，脆甜多汁，果然是好品质。

　　老人很健谈，说话很实在也特别有条理。他说最自豪的是他的女儿，从小品学优秀，从这个偏远的山村，走到了实现她人生价值的工作岗位，非常不容易。女儿为人踏实朴素孝顺，既能过好自己的日子，又能在工作中指导一部分人，是父母一生的骄傲。

　　虽然家里没有豪华的陈设，但老人总觉得自己很满足，很富有。

　　老人打开了话匣子，他说人首先要有健康的身体。这个是最要紧的，是屋里头最大的财富，是全家幸福的基础。所以健康要摆在第一位。他一年到头，从出生至今，不近烟酒不搓麻将不打牌不熬夜，夜晚最迟到新闻联播看好，就睡觉了。因为父母身体健康，就是儿女的福气。而睡觉是最有效的保养好办法。早寝以当富，这是无论贫富自处的妙法。

　　老人说他在20世纪80年代初，托上海的表姐买了一台海鸥牌照相机，走村给人拍照。那时一张两寸黑白照片收费0.7元，一张底片印三张2.1元，当时一个木匠1.6元一天的工钱。他走村串户，基本一天的收入相当于一个木匠一天工资的七倍。他表示自己做事情不能随大流，要根据自身善于表达、性格外向、爱好电学等特长，选择自己擅长的工作。

　　老人强调，做人要有一颗忠厚善良的心，做所有的事情都要凭自己的良心。这几年外地人到村里做活的多。有一家湖南人刚来打工，刚开始用了六七天搭工棚，天天到老人家里借电，他看他们忙，还主动邀请他们到家里吃饭。

　　老人感慨，所有的善意都有回报。女儿就是这辈子最好的回报。老人说着站起来，进里屋换了那件女儿买的黑色羊绒大衣出来，高兴地给我们展示，看起来温暖又精神。

　　我们看老人站起来了，问他可以带我们到村里走走吗？他高兴地双手一挥，说：“好，去走走。”

　　他边走边说：“我这几年，除了眼睛有时有点模糊，身体没有一点毛病。佳萍妈嫁过来53年，也没有生过一次病，没有住过一次医院。而且女儿总是要跟妈妈说笑，说老妈的脸上没有皱纹，跟她好像是同龄人一样。”

　　我走在老人身边，抬头恰巧从侧面看到他说话那一刻的神情，温和而自豪。我记起佳萍妈妈那比同龄人更年轻开心的面容，心想：妻子脸上发自内心的笑容是丈夫美德的朴素名片吧，反之亦然。

　　老人指着远处的山谷说：“你们看，在最里面的那棵红松旁边，是乌洞水库。我们喝的水都是从那里来的，这是我们当地人的大水缸。”

　　老人自豪地总结：“当家人很重要，聪明的当家人会带来福气；反之，就带来灾难。一户人家是这样，一个地方也是这样。”

　　我们边走边聊，绕着村子走了一圈，准备告辞了。

　　“你们回到百官，到阿萍家去串串门，和她聊聊天。“

　　我看着老人背着手在前面走，穿着他的羊绒大衣既神气又有点孩子气般的纯朴，心里觉得他就像看着我们长大的叔父辈一样亲切温暖。

　　我们上车前，老人站在路边，不停叮咛：“在山路转弯时要特别慢一点，要顾着对面来的车。你们什么时候想来了就来。”

　　今年春天，我果然又来到了陈溪。慕名登山寻访海拔400多米高的雪花潭。山脚边，几株花树淡雅如云，古老的榧树苍劲粗壮，梅花细雨飘拂中的修竹郁郁青青，灰黑色的世纪冰川石浪乱石嶙峋，古意深深。这一路绿意盎然，空气清新湿润，沁人心脾，加之原始的古纸塘、小木桥点缀其间，内心已是心满意足，没想到还有更多惊喜。

　　沿着鹅卵石铺成的山道继续徒步攀登，我竟然看到一汪青绿色的水潭。清纯，澄澈，在天光下柔波粼粼，映照着山石翠竹。水里的金属矿物质，在阳光的折射下显现出宝石一般星星点点的光泽。

　　我知道我是遇到水中的绝色了。

　　雪花潭的水是古老的。在数千年的冲击涤荡中，见证着陈溪的春夏秋冬，年年月月。

　　雪花潭的水是温柔的。涓涓流水随势而下，流过山间，流过村落，滋润着这里的一草一木，抚摸着这里的山谷和岩石。

　　雪花潭的水是灵动的。水底清澈透明可见，如绿琥珀般的晶莹与奇丽，动静结合，飞花溅玉，蕴藏着无限的生机与活力。

　　雪花潭的水啊，美得让人动心，让人醉心、让人心旌摇荡！

　　从雪花潭下来，我又走到了老人家的门口。院子里那棵高大的白玉兰盛开了莹洁的花瓣。都说花与主人是有默契的，玉兰花白如碟，真个是“净若清荷尘不染”。

　　那山间清幽的潭水，和这山脚下住着的老人，拥有一种共同的珍贵特性：质朴，本真，自然。

　　质朴，本真，自然，正是禅意所呈现出来的状态。

　　听着溪水潺潺，看着天光云影下洁白的玉兰花，我只想凝神无言地享受这美好的时刻。

　　正所谓：禅意与溪花，相对已忘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