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虞日报
日期:0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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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活石头”
陈荣力
上海《新民晚报》4月24日的夜光杯副刊,一幅李知弥先生的国画《唯有馄饨解千愁》,勾起了我对馄饨的许多怀想。恰好此后二天,受朋友之邀,去了一趟湖州的南浔古镇,吃到了老顺兴正宗的鲜肉馄饨。于是一时之间,馄饨成了一个绕不过去的坎。
我的认知里,稻香鱼肥的江南,论面食,与北方比,就像周迅与巩俐。一个灵秀精致,有着“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的委婉柔盈;一个泼辣性感,颇具“我家住在黄土高坡,大风从坡上刮过”的豪犷爽劲。而江南的面食中,馄饨无疑就是这种灵秀柔盈的典范。
馄饨又叫“云吞”,有的地方也叫“抄手”。对馄饨也叫抄手的说法,我一直隔阂,也弄不懂出处。倒是“云吞”的说法,既和馄饨谐音,又形象传神。试想那超薄面皮裹一星点馅子又几下折叠拢捏的馄饨,岂不像一朵朵迷你的白云?而连着热腾腾的清汤把馄饨一只一口吞下去的吃法,那滋味、那过瘾,分明就是吞下一团团鲜香聚积的美味之云。
江南的老镇里,曙光渐渐明曦,青石板逶迤的街口边,早餐店的排门刚刚卸下,一口大锅已翻腾着半屋的蒸气。此时捞半漏勺馄饨倒入大锅,也就一二分钟,一碗像朵朵白云一样沉浮的馄饨,已端在暗红的八仙桌上。汤是清汤,只搁几粒细盐,一撮葱花;碗是瓷碗,红边蓝花,产自景德镇;而馄饨的色香形早已化作一柄看不见的调羹,掏起你的味蕾、食欲、馋瘾、贪婪了。一口馄饨入嘴,揉劲了的面芳里渗透着的是若即若离的肉鲜,灵动的清汤中生发出的是欲拒还迎的葱香;几口馄饨下肚,空了半宿的胃肠有了实实的蔚贴,凉了多时的肚腹增了暖暖的生气;而那最后几口连汤都不剩的馄饨,则让全身的毛孔和发根都沁出细微的热气和汗花。如此芳鲜入髓的惬意和舒坦,如此美味滋溢的得意和满足,既是“早餐吃得好,肚皮不冤枉”的优渥与福气,也是江南馄饨的功德和造化。
其实在江南的面食中,馄饨算不上主力,只能是小品或点缀。亦因此,早餐、点心或宵夜,正是馄饨粉墨登场的舞台。也因为如此,小的时候我们很少能吃上被视作奢侈品的馄饨。生病了,胃口不开;或家里来了贵客,需招待点心,父母才会花一角钱,去打一碗馄饨。
临近高考那会儿,我每晚都备战到十一点多,每当十点的钟声敲过,父亲总会端上一碗刚打来的热气腾腾的馄饨。不争气的是,我最终还是没能考上大学,愧对了那一个多月的宵夜馄饨和化不开去的浓浓父爱。
说起来,那一个多月的宵夜馄饨也颇特别,就是馄饨的皮子从来不会化或糊。父亲将馄饨端进来时,有时一道习题正做了一半、有时一篇作文还剩一个结尾,于是难免将馄饨搁个五六分钟、七八分钟的,但等到我吃时,那馄饨的汤汁依然灵动、清澈,碗中的馄饨也依然如朵朵白云一样清晰、沉浮。除了馄饨特别,父亲去打馄饨的那爿街角的馄饨店,名字也特别,叫“活石头”馄饨店。硬邦邦的石头与入口即化的馄饨连在一起,这本来就有点怪异,加上石头还是活的,更让人不得其解。据说那“活石头”的店名是祖上传下来的百年老名,连现在的店主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
若干年后我在杭州湾畔的一个乡村供销站做营业员,偶尔几个下午,食堂的炊事员也会给我们做点馄饨当点心。一次又吃馄饨,我忽然想到了“活石头”店名,于是说了自己的疑问。大家七嘴八舌,也都说不到点子上。我十四岁就到南货店当学徒的师父毕竟见多识广,他说:“这活石头应该是由活舌头而来的,你们想想,馄饨最大的特征是什么?就是吃着活络。又鲜又香,连汤带汁,吃得肠胃活络,舌头活络。”“那为什么不叫活舌头,叫活石头呢?”“这你们就不懂了吧。”师父接着说,“旧时商家做生意有不少讲究,舌谐音‘食’(方言,蚀的意思),食本(蚀本)是商家最触霉头的,所以卖猪舌头的都不叫猪舌头,叫猪赚头。不叫活舌头叫活石头,恐怕也是这个意思,既谐音,又避免了触霉头。而且活石头让人新奇,印象深刻。”
说起来,那天在南浔古镇吃老顺兴正宗的鲜肉馄饨也是偶然。老顺兴店面不大,但特别整洁敞亮,几张老式的小方桌更是一尘不染。那天我们原只点了南浔有名的干丝千张包的,那个长得像俞飞鸿的服务员多次推荐鲜肉馄饨不错,于是我们又点了馄饨。
馄饨一上来,看清澈的汤汁和像朵朵白云一样沉浮的馄饨,我们就知道“俞飞鸿”的推荐不是虚言。因尚有干丝千张包未吃完,端上来的馄饨便暂搁在一边,待六七分钟后端过馄饨再吃,汤汁依然清澈,碗中的馄饨也依然像朵朵的白云不化不糊。馄饨刚一入口,我们都禁不住啧啧赞叹了,是小时候正宗馄饨的味道,两个字:活络。
待“俞飞鸿”过来收碗,我忍不住问:“这馄饨味道这么正宗,你们是怎么做到?”“俞飞鸿”笑了:“除了用料要讲究,擀皮子、剁馅、包馄饨,我们全是手工做的,一点都不敢马虎。”我忽然想到几十年前的“活石头”馄饨,“那搁六七分钟仍然不化不糊,有什么秘诀?”“这个比较简单,擀皮子时加蛋清就成了。”
馄饨作为一款常见的面食,大江南北都有,现在也早已不是奢侈品了。但平心而论,要吃到正宗的、可以用“活络”两字作点赞的馄饨,也实在不易。当年的“活石头”,如今的老顺兴,凭的就是用料和工艺的一点都不敢马虎。严谨和认真,方得“活络”,如此的道理,对其他面食或更多的传统食品,怕也同样如是。
陈荣力,男,中国作协会员,浙江省作协全委会委员,绍兴市作协副主席。在《青年文学》《江南》《人民日报》《光明日报》《文汇报》《散文》《散文选刊》《散文海外版》等发表作品150余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