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不曾远去的暑假(上)
崔伟灿
1971年的暑假,那年我11岁时的暑假,是个至今难忘的暑假。
那年暑假,生产队的棉花还没有开摘,正是棉区农闲之时。父亲和邻居钱叔商量,撑船到宁波去卖榨菜。因为白天船上要有人照看,所以就叫我和钱叔的儿子、与我同年的同学去管船。这是我第一次走出上虞,去往当时心里想的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船,是父亲从崧厦船弄里贳来的一条小木船,全长不过八九米,是大人口中的“豆壳船”,停在夏盖山下“闷潭湖”(夏盖湖)大埠头。两家人在当天傍晚用独轮车把一坛坛用甏封装的榨菜运到船上,等第二天一早起篙出发。
这天夜里,想着马上就要出远门到宁波去,我心里是一阵一阵的兴奋,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第二天五更时分才迷迷糊糊被父亲叫醒,跟着父亲来到二三里路外的“闷潭湖”埠头上船。没多久,钱叔和他的父亲及儿子三人到了船上,父亲便把船撑离了岸边。
快到中饭时分,还在船尾后舱朦朦胧胧睡觉的我,觉得船不动了。爬出船舱一看,船正停靠在一道堰坝前。刚疑惑着,父亲说人快下船,船要过坝。只见堰坝里的人,把我们的船用一条手臂粗的绳索拴好,另一个人赶着几条大水牛,围着一个看似木制的、大大的“牛车盘”慢慢转动,船被慢慢拖离出水面,随着船体一声声“咯咯咯”的响声,船被提升过坝顶,父亲他们三个大人的神情很是紧张,见船慢慢落入坝那边的水中,安全地过了坝,大人们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后来好像又过了一两个堰坝,都算顺利安全,父亲他们的神色也舒展开来。父亲说我们这一路过去,最危险的就是船过堰坝,如果木船不牢靠,或者装载货物过多,一不小心就会船体断裂损坏,货物全部沉入水里泡汤。
这天晚上七八点钟,我们的船停靠在余姚城里过夜。吃过用煤油炉子烧的晚饭,上得岸来,我和父亲走在空荡荡的余姚街上,行人很少,偶尔有几辆汽车驶过。因为没见过世面,我不知道该如何避让汽车,很是惊慌,父亲一把拉住我的手说,眼睛要顾着对面来车,往路边避开,身后来车不用顾着,开车的会让人的。我似慬非懂、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
天未完全放亮,我们就急着撑船赶路。出了余姚城江面渐渐开阔,三个大人做了分工,钱叔在船上撑橹作舵,我父亲和钱同学祖父两个在岸边背纤,行船速度加快了许多。现在想来,当时我们的船从上虞过了几道堰坝到余姚再到宁波所走的水路,应该就是杭甬运河。背纤走的是石板铺成的纤道或河岸边的小路,弯身躬腰十分吃力。
但相比背纤的辛苦,当遇到一座座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桥梁时,把连着纤绳的纤板甩过每个桥洞,更是考验背纤人手上的功夫。如果纤板甩不过桥洞,背纤人只能先乘船过了桥,再上岸背纤,这样就会花费好多时间,非常麻烦。也不知道父亲是什么时候从哪里学会了这个手中绝活,只见他每当遇到一座桥,就紧紧脚步小跑来到桥中间,把纤绳捊成几圈,纤板在手中抖几下,然后深吸一口气,一下用力把纤板稳稳地甩过桥洞,顺手接住,再紧跑几步下桥将纤板背在肩上赶路,桥上桥下、船上岸边的人都对他投以赞许敬佩的目光。
背纤要一步一个脚印,船上撑橹就轻便许多,钱同学的父亲和祖父就不时地轮换背纤撑橹。可父亲一路上只是背纤,对此我心里曾为父亲闹小不平。但三个大人中只有父亲会甩纤板过桥,加上当年父亲不到四十年纪,中等结实的个子,正是年富力强,不像钱叔瘦弱单薄,而钱同学的祖父毕竟已快六十的人了。这样,父亲也只能“能者多劳”了。
也许是船上撑橹轻松,会几句小调的钱叔,有一次稍不留神差点闯下船毁人亡的大祸。这天上午,我们的船来到江面宽阔、水流湍急的河段,钱叔边啍着小调边撑着橹,毫不注意江水汹涌地流向左前方的一个闸口,待到发觉时,我们的小木船已被滚滚江水带偏了航向,向着闸口冲去。闸口前暴怒的江水发出瘆人的吼叫,几个巨大的漩涡随时要把木船吞没。钱叔他“救命,救命”的惊呼声,惊到了背纤的父亲和岸上的人们,父亲他们赶紧拿起岸边人家的几支长长竹篙,往回跑到闸口,众人一齐用力死死顶住快要撞向闸口的木船,慢慢拨正船头,把船拖离闸口,才避免了一场惨祸发生。事情过后,大人和小孩依然被吓得脸色急白。
经过这一劫,心神不定的大人们把船停靠在一个临水小镇,作短暂休息。父亲向岸上商家买了一个西瓜,商家用竹篮把对半剖开的西瓜和二只调羹,从岸上吊到船上。这是我打小以来第一次用调羹舀着吃西瓜,还是敞开着吃半个西瓜,应该是父亲为我压惊吧!
(待续)
日行夜歇,紧赶慢赶快到宁波,我心想总算到目的地了。不料想,船没在宁波停靠,而要去往叫鄞江桥的地方。到现在我也没弄明白,我们的船怎么去了鄞江桥?是父亲他们事先就准备去这个地方?可三个大人谁也没去过鄞江桥,应该不知道有这么一个地方。还是途中向人打听得知那里榨菜更好卖些,才临时起意去了那里?反正后来在去鄞江桥的途中,父亲时不时地要向岸上的人讨教去鄞江桥的水路该如何走?我正嘀咕担心船会不会撑错,父亲说“路在嘴上”。大概又用了一二天时间,我们的船向越来越多的山里驶去,鄞江桥快到了。
到鄞江桥时已近傍晚,西天的晚霞映照在江面上红彤彤一片,当时我那小小的心灵也霎时感动了起来,因为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景色。我们的船停靠在一条大江的尽头,宽阔而又略呈孤形的江面像极了静静的港湾。江水清澈得能看清三四米深江底里形态各异、大小不一的鹅卵石。
在鄞江桥管船的日子是简单和快乐的。三个大人都是天不亮、我们小孩还在睡梦时,就挑着一担榨菜去集市和乡下叫卖。等天色渐亮,一轮红红的太阳从两个山头间露出头来,我和钱同学差不多已为自己弄好了早饭。整个上午我俩一般都在船上和岸边玩耍。吃过中饭,船上的船板已被太阳晒得站不住脚,我们就钻到水里比试谁憋气时间长,谁先摸到水底里漂亮的鹅卵石,或者在岸边捡几块碎瓦片、破碗片,向水里打水漂。
过了三四天,随着对周围环境的熟悉,我们小孩子的胆量也大了起来,不想再拘束于停船的附近活动。又觉得两个人一起同时管船也有点浪费,便用麦秆长短抽签,决定上下午各半天由谁负责管船。从此,我和钱同学除一人留守管船,另一个可以自由活动,探寻其他地方。
有一天,还果真让我发现了一个好地方。这天下午是钱同学管船,我可以到处瞎逛,便顺着码头边街口的饭店往北走,走走看看过了二三百米,又有一条大江出现在眼前,与我们停船的那条江不同的是,这条江的江水十分湍急,高低落差分明,江上还建有一座十分奇特的大桥,长有一百多米,宽约十来米,几个桥墩是用层层石块砌成,桥面都是木板铺成,桥上还用瓦片盖成屋顶,桥里面还有几十个房间,开着各式各样的店铺,店铺与店铺之间用宽约三四十厘米的长长木板作为凳子,供过往行人歇息,看看江上风景。这个下午,我就在这桥上的长长凳子,安安稳稳睡了个午觉,待到太阳快要落山才回到船上,动手做了晚饭。
后来我和钱同学就每天下午不管船了,反正火辣辣的太阳底下,也没人会到我们船上去,两人就到这桥的长凳上去睡觉,醒来便在桥上玩耍。当时只知道这桥好,叫鄞江桥,也不知道这么奇特的桥,是什么桥?长大后才知道这样的桥叫风雨廊桥。
由于我家的榨菜只有父亲一个人去卖,不像钱同学家有他父亲和祖父两个人在卖,为使两家的榨菜能差不多时间卖完,不耽误回家,父亲每天夹箩担里的榨菜份量总要比钱叔他们的担子重许多。由于要卖掉的榨菜数量多,父亲每天回来都很晚。往往钱叔他们太阳不落山回来、三人已吃过晚饭,我还在岸上眼巴巴地盼着父亲回来。因为当时大家手头经济都不宽裕,所以卖掉的榨菜很少有现钱,多数以最原始的“易货贸易”形式调成大米回来。这样,父亲一早一担榨菜挑出去,晚上把米挑回来,只是担子份量轻了些。
有一次父亲回来得实在太晚了,已经过了夜里8点钟,我焦急得要哭出声来,虽有钱叔他们在旁劝慰,还是叭嗒叭嗒流下眼泪。父亲回来看到我脸上的泪痕,上船放下肩上的箩担,来不及整理,就扯了扯了我的衣袖说,“走,到上面饭店里吃夜饭去”。我跟着父亲怯生生地走进已多次从门前徘徊过的饭店,里面已没有其他客人,父亲买了两杯果子露,每人一杯,第一次喝上酸酸甜甜、清清凉凉这么好喝的果子露,我破涕为笑了。父亲告诉我,这天他走了几十里山路,在很远很远的几个山村里“夹乡”,等把榨菜卖完,回来就已很晚了。
每天傍晚踮着脚尖,盼着大人们早点回来,心里总有一丝丝焦虑和无助。但有一次的等待张望中,父亲给我们带来了一个好消息,说是三四里路外的一个山村要放电影,我们两个孩子可以去看看。我和钱同学两人吃过晚饭,按着父亲所指的大致方向,边问路边小跑到这个山村,有滋有味看了一场电影。隔了几天又到其他一个村去看电影。这是将近一个月管船日子里的意外惊喜。放到现在,让两个十来岁的孩子,没有大人陪同,在黑灯瞎火的晚上,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去看电影,无论是家长还是孩子都是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也许是那年暑假在鄞江桥管船的经历,在脑海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也可能是长大后看过其他地方的一些廊桥,总觉得比不上鄞江古廊桥的壮观和特别,所以心里一直存有一个念想,有机会一定要再到鄞江桥去看看那座千年古廊桥。
时隔三十年后,在小越工作期间,有一次到奉化出差开会,打听到距鄞江桥不远,返程中也算顺路,所以弃高速特意绕道再到鄞江桥。看到当年停船的地方,依然是一江碧水清澈见底,心里便升起无限欢喜。只是走在街上已没有了记忆中的模样。当来到鄞江边寻找古廊桥,想再在桥上走一走看一看,却总是找寻不到古廊桥。起初还以为过了几十年,自己走错了地方。问了好几个当地人,被告知没有找错地方,只是早在上个世纪的七十年代末,根据当时形势需要,拆除古廊桥,在一百多米远的地方,被新建的一座钢筋混凝土桥梁所替代。
听到这里,我的心头一阵紧缩,顿感一片无奈和深深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