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围棋漫谈

朱建焕

　　第二届绍兴市围棋协会会员团体赛在市区阳明棋院开枰落子，来自越城区、上虞区、柯桥区、诸暨、嵊州和新昌的一班棋坛高手济济一堂，捉对厮杀。大家都使出平生绝学，在黑白世界直杀得天昏地暗，难分难解。这项赛事的热烈程度可以让我们管中窥豹，感受绍兴围棋棋风之盛。

　　如果静下心来细究围棋与绍兴如此紧密结缘的渊薮，我们不难发现这主要是因为围棋这一古老技艺，早已融入了绍兴这座千年古城的精神血脉之中。

　　每一个城市都有它独有的文化精神，如果谈到绍兴的文化精神，我们可以用“水之灵”“书之韵”“文之魂”和“棋之道”十二个字来概括，鉴湖之水名闻遐迩，兰亭书法千秋留名，陆游鲁迅文坛巨擘层出不穷，对于前面九个字我们理解起来并不困难，但对于“棋之道”，相信不少人，甚至包括我们绍兴本地人也不一定明白其中含义。然而纵观绍兴历代先贤文人，他们无不在治国齐家之余，修身养性以手谈求乐、对弈忘忧，那么我们就不难理解缘由所在了。假如有人要硬生生把“棋之道”从绍兴文化中剥离出来，那么被作家木心美誉为“有骨的江南”的绍兴在城市精神上将失之残缺，不再完整。

　　国学大师南怀瑾在他的《人生最高境界》中如此描述理想生活“佛为心，道为骨，儒为表，大度看世界。技在手，能在身，思在脑，从容过生活。三千年读史，不外功名利禄，九万里悟道，终归诗酒田园”，想必每一个人脑海中总掠过上尽享如此幸福生活的具体人物意象，再从时间角度上来讲“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一年四季都不妨碍我们风花雪月。但是谈到地点，我第一时间想到度过这样完满人生的最佳地点当属绍兴，不为其他，只因为绍兴这座城市既不缺胆剑侠骨，又兼备心棋温情，围棋更是最好体现了它有别于其他城市的独特气质。

　　遥想淝水大战如火如荼激战正酣，隐居上虞东山的东晋太傅谢安气定神闲，兰花指手拈围棋棋子轻松与友手谈，当侄儿大将谢玄淮上信至，呈报晋军大破前秦于淝水之滨，他依然面不改色信手落子，仿佛一切事态发展尽在他预料之中。他这种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的魏晋风度把绍兴儒将气度体现得淋漓尽致，最后也借此博得了“江东全倚谢家安，雅量形容对弈间”的千古美名。从谢安的围棋棋盘上，我们可以读出绍兴的胆剑侠骨。

　　如果说谢太傅的棋是名士儒将之棋，那么南宋山阴陆放翁毫无疑问彰显了绍兴古代文人围棋的审美传统。实际上，文人之棋，胜负当在其次，但万万不可没有诗酒相伴。“此生犹著几两屐？长日惟消一局棋”，在南宋朝廷北定中原遥遥无期，恋人唐婉情深缘浅的失意状态下，对陆游来说，跳出纷纷扰扰的凡尘俗事，“悠然笑向山僧说，又得浮生一局棋”不失为一种寄情山水、消愁解闷的妙方良药。从陆游的围棋棋盘上，我们可以读出绍兴的心棋温情。

　　即使到了近代，发生在绍兴这片神奇土地上的围棋故事也比比皆是不胜枚举。1964年8月26日出生于绍兴嵊州的马晓春便是其中翘楚典范，他是中国首位职业围棋世界冠军，也是中国围棋队曾经的总教练，因受故乡绍兴灵秀山水的长期影响，他的棋风潇洒飘逸，时有天马行空出人意料之举。藉于此，1986年日本“棋圣”藤泽秀行对他作出如下高度评价“有大将风度，更有随机应变轻灵飘逸的柔韧性”，其实这一特点何尝又不是历代绍兴优秀名人志士们的共同精神亮点。

　　一方山水养一方人，绍兴这座浙东名城何以孕育如此多的棋坛英才，追寻这个问题的答案着实令人心领神往。

　　写出了《了不起的盖茨比》的二十世纪美国最杰出作家之一弗·斯科特·菲茨杰拉德曾经说过：检验一流智力的标准是头脑中能同时存在两种截然相反的思想，却能并行不悖。也许，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绍兴这座古城之所以能够培养出浩如繁星的名士先贤，就是因为在它身上完美结合了儒家的锐意进取和佛家道家的释然达观，两者在这块土地上结合如此完美以至于让绍兴这座城市魅力四射，在历史上占据重要地位的同时也为围棋这项古老智力游戏提供了肥沃发展土壤。

　　结合自身经历，原来的我进取心过于强烈，总是过分纠缠于成败得失，有鉴于此，当时在白马湖春晖中学工作的小舅舅倪瑞祥非常担忧，尤其在1991年因我会考成绩优异被绍兴师专提前录取的短暂真空期，作为优秀数学教师的他，颇有前瞻性地传授我围棋技艺。在他看来，文科擅长感性力量强大固然可喜，但是面对无常变化的现实世界，稳定的情绪对于事业发展和身体健康更加有用，于是他希冀通过围棋这种思维体操运动来达到补强我理性力量的目的。待我踏进和畅堂师专大门，更是因为这一兴趣爱好我结识了不少来自绍兴各个县市的围棋同道，通过跟他们长期接触，确实能够让我在研究文学之余更加平衡自我，使我在以后的人生路上少犯不少冲动急躁的错误。时至今日，我始终能够体会到他的良苦用心和不错效果。

　　绍兴大儒王阳明是历史上公认的“圣贤”，但他也时常告诫自己“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在漫漫的人生长河中，每个人都会有过错和失误，同样道理，每一局围棋棋局也都会出现低级错误，也就是错招、败招和昏招。我们应该明白，人生某一阶段的挫折并不意味着人生的最终失败，棋局局部的失利也并不代表对局的最终失败，无论是人生还是对局，在出现挫折时，既不能灰心丧气，也不能追悔莫及，因为这样做只会加重负担，对于东山再起，争取下一阶段的逆转根本没有任何好处。

　　如何实现人生逆转，在各种境遇中下出妙招摆脱困境是摆在每一个人面前的现实难题。绍兴古今热爱围棋的名人志士，在面对各自这一难题时交出了一份份令人满意的答卷。

　　战国时期越国著名谋臣范蠡在帮助越王勾践灭吴兴越后没有居功自傲，而是审时度势急流勇退，放弃越国高官厚禄，与诸暨美女西施泛舟五湖，平时与棋友纹枰切磋闲度时光，他的这种不拘泥于定式、敢于脱先的思维被后世津津乐道。反观与他齐名的文种则拘泥不化，按照常规招法贪图功名，最后落得了令人唏嘘的悲惨下场。

　　明代绍兴著名文学家、书画家徐渭也同样是棋道中人，他写的一首有关围棋的诗至今流传甚广：“闲看数招烂樵柯，涧草山花一刹那。五百年来棋一局，仙家岁月也无多。”仕途一直不顺，家庭生活也难言圆满的他，借助围棋得到内心短暂摆脱一地鸡毛，在“性灵”中展现自己独特又难被他人理解的人生价值，他这样的人生下法与韩国著名棋手李世石在面对阿尔法狗的那一手“天外飞仙”实有异曲同工之妙。

　　绍兴既是古老的历史文化名城，又是充满现代活力的城市，在机遇与挑战并存的形势面前，若能巧妙地把围棋文化融入到绍兴整个城市的文化建设中，让之参与绍兴城市精神、文化品格的建构，相信围棋这一门古老技艺必定会绽放出绚烂的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