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粽子,实在是个麻烦活。在东阳人的端午清单里,还有一味更费心思的——色如琥珀、自带草木清润的灰汁粽。先说灰汤,我妈独爱晒干的白豆秆和豆壳,年年特意种上一片豆子。她说豆秆滤出的灰汁,最能中和糯米的滞腻,也是东阳灰汁粽的传统做法。再讲箬叶,旧时洗净晒干可循环复用,我却独爱新摘的青叶。我家亲戚众多,每逢包粽总要备上一大堆,摘叶、反复淘洗、下锅焯煮,桩桩件件都要耗上大半日工夫。
我家的粽子一般有两种馅儿:一种是肉肥瘦相间、油脂沁入糯米的正统大肉粽;另一种是加了猪油炒制、沙沙香甜的豆沙粽。老妈会用两种颜色的线作区分,免除了“南北甜咸粽”之争。每次做豆沙馅儿,我妈都会多做一碗,捏成一个个椭圆形,也算是限定甜品。
包粽子最重要的是不漏米。一旦松垮漏米,下锅一煮便会散掉,风味大打折扣。流程大体是这样的:取出提前洗净沥干的箬叶,将其卷成漏斗状,舀一半糯米铺底,嵌入一大块五花肉,再添米盖满,压实抚平,折下叶尖牢牢裹住,最后用棕绳缠紧捆牢。外婆还在的时候,节前总会来我家跟妈妈一起包粽子。如今,这活落到了我妈和我姐的手里。说来有趣,我姐平日里十指不沾阳春水,包起粽子来倒是得心应手,我这自诩手巧的却迟迟没能学会。
粽子包好了,煮粽子又是个费时辰的活。我家有个土灶,一锅粽子要焖足两小时,加水、焖煮自有一套工序。判断是否煮得好的标准,是剥开粽叶时,米不会黏在叶子上。妈妈会在煮粽子时加入一块肉皮,煮过的粽叶会褪成温润的棕黄色。
要说我最爱吃的还是刚煮熟的鲜肉粽。一剥开粽叶,里面晶莹饱满的糯米泛着浅浅的黄色,咬下一口,糯米的黏软伴着肉的咸香,还携着粽叶淡淡的香气。还有一种吃法是煎粽子,凉了切块,煎到两面金黄,煎锅里滋滋作响,焦香漫出来。
关于粽子的记忆,也不只在端午。村里人订婚,会请人包各式各样的粽子;生了孩子,家家户户要分两个粽子,一肉一豆沙,那是添丁的喜气。二十余年前家里尚有田地,端午总赶上农忙。父母会提前包好粽子,清晨热透带到田边,劳作间隙往田埂上一坐,剥开一只粽,伴着地里的风,便是一顿简单午饭。我和姐姐弟弟放学回家,饿了也会先吃个粽子充饥。
现在网络购物发达了,我也网购过其他地区的粽子。放酱油的嘉兴粽,总不合我的口味;云南的粽子内仿佛藏尽山野风物——火腿、羊肚菌、虫草花,还有一颗油润起沙的咸蛋黄安卧其间,但论糯米的劲道,我独爱妈妈的灰汁粽。
文人笔下总藏着粽子情节,张爱玲写过对糯米吃食的向往:“八岁我要梳爱司头,十岁我要穿高跟鞋,十六岁我可以吃粽子汤团,吃一切难于消化的东西。”我家孩子亦是这般,他是个十足的“糯米精”,喜欢麻糍、粽子等一切糯叽叽的食物。前几天给他买了外面的粽子,小家伙咬了一口便皱起眉头,嘟囔着:“都不如外婆包得好吃。”老妈听得满心欢喜,当即就张罗起一锅粽子。她说:“这吃粽子的爱好也是会遗传的。你弟小时候可以连续几天吃粽子,现在长大了,反而吃得少了。”殊不知,或许不是不再偏爱,只是年岁渐长,肠胃再难承受满份软糯香甜。
旁人写端午粽食,也自有一番动人光景。迟子建在《故乡的吃食》里写:
吃粽子跟吃点心是一样的,完全可以拿着它们到门外去吃。门楣上插着拴着红葫芦的柳枝和艾蒿,一红一绿的,看上去分外明丽,站在那儿吃粽子真的是无限风光。
我那时对屈原的诗一无所知,但我想他一定是个了不起的诗人,因为世上的诗人很多,只有他才会给我们带来节日。
原来所谓节日,大抵真如开篇所说,是贪吃之人寻来的欢喜。寻常岁月里,只需剥开一只热气腾腾的灰汁粽,糯米软糯、草木清香,包裹在食物里的爱和记忆,便缓缓化开在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