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去回忆它们的时候，祖母已经去世多年，老房子被父亲推倒重建了砖混房。老房子的样景，就开始时常浮现在我脑海，而且愈来愈清晰，定格在我记忆的照片库里，且时常入我梦来。
令我有些不解的是，祖母是个十分刚强的女人，外人说来是有点凶悍。在生产队出工记分的年代，因我家在村上是独姓，常遭大姓家族的欺凌。祖母要强，常和那些欺凌我家的人硬刚，不肯让步半分。就是这么一个性格强势的祖母，燕子却住进了她的中堂。
那时我小，还没到上学年纪，只清楚记得，燕巢下面常年倒挂着一顶旧竹笠，用来接燕子的粪便。每到夜幕降临，祖母总是等燕子都归了巢，才会闩上中堂大门。哪天祖母累了想早些睡，就会闩上木大门，把旁边的小木窗开着，晚归的燕子，就会心照不宣地从木窗飞入。想来十数年间，燕子与祖母的默契，大抵如此吧。
从前老房子多，低矮且多木结构，檐下梁上多有钉子，燕子就会顺势筑巢。每年春天，开始飘荡泥土翻耕的清香时，从南方如约而回的燕子们，就会成群地翩飞在田野和屋宇之间，开始它们的忙碌燕生。
后来，祖母走了，老房子没了。再后来，更多的钢筋水泥房替代了旧房。混凝土浇筑的屋檐房梁下，不会再嵌进钉子，燕子就少见了。我与燕子，就像一门疏远了很多年不来往的亲戚。此后好多年里，忙碌的我也顾不上再去留意它们的秋去春来。
前些年空闲下来的我，时常想起儿时燕子在我家老屋双进双出的情景。心想着如何在我家的屋檐下，给钉进几根大钉子，看春天时能否吸引燕子再来家中筑巢定居。为此，我和母亲提过好多回。只是想归想，却一直没做。这么多年过去了，怕燕子们的习性已经改变，都是水泥的檐面，燕子多半也不会来了。怅惘之余，我写下了一组怀念燕子的诗：
新燕衔泥入旧梁，
双宿双飞在春堂。
若得东风长不败，
焉知南方在何方？
双燕去时画梁空，
旧巢寂寞待秋风。
休怪老翅惧霜雪，
何处天涯春不同。
霜风起，天素素，
夜来难闭东门户。
梁上居，未敢触，
春风何日送旧识？
光影轮转日月如梭，一年一年飞过。就这样心里唱念了许多年，这个执念始终没有放下，而且愈来愈深。“帘外春暮雨潺潺，梁上燕雏语呢喃。”这始终是我心中想要的一幅图画。
今年“五一”前夕回家，偶然发现有燕子在我家院内穿梭盘旋，惊讶之余是惊喜：燕子怎么飞来我家？因为家里都是混凝土框架结构，无从筑窝呀！第二天早上，我又发现两只燕子在院内盘旋，时而停在屋外电线上，时而停在屋角的监控器上。这下我更好奇了，仔细在四周洁白光滑的檐壁上搜寻，突然发现在中堂大门右上方的跳梁壁上，燕子已粘了一小块泥巴。
这真是个惊人的发现，那一刻兴奋的我大喊起来：“弟弟，快来看，燕子来咱家筑窝了！”弟弟也闻声跑出来，在抬头观瞧了一阵后，我俩开始犯愁，在这么垂直的梁壁上粘泥筑巢，得多不易多耗时？于是我俩开始想着为它们帮忙。等晚上燕子飞出外面过夜后，弟弟搬来梯子在那处粘着的泥巴下面，用电钻打了两个洞，插进两根竹筷，又在两根竹筷间缠上布条。这样燕子再施工时，就会因地制宜省事很多。
第二天一早起来，我就躲在大门帘内留意起燕子的举动。果然，燕子又在屋檐下飞来飞去，时而停在我们插的竹筷上仔细打量，时而又停在远处角落的监控上。接下来两天，都是如此，就是没有继续衔泥筑巢。我上网查询得知，燕子通人性，这是它们在观察，在评估地形发生改变后巢穴该如何重新规划。果不其然，在观察了两三天后，那对燕子开始叼着泥飞进飞出忙碌筑巢了。
我很开心。那几日我找回了久违的孩童般的开心。我时不时地躲在门后帘看它们的一举一动。筑巢的进度很快，没几天就已经垒起半边泥墙。我已经迫不及待地在等待它们完巢孵小燕子的日子了。
离家半个多月后的一天，母亲打来电话，说已经有小燕子孵出来，一共6只。我能想象，嘴角黄黄的雏燕，在燕妈妈叼着虫子从外面飞回时，一个个伸长脖颈张大嘴巴争着讨食的情形，一定和小时候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这真是“念念不忘，必有回响”！燕子终于又来我家落户了。那天离家前我曾和弟弟商定，待今冬燕子南归后，在旁边的屋梁下再打几个洞插上竹筷，好在明年春天再引来几对燕子，来我家安居落户，繁衍生息，让“双宿双飞在春堂”的画面，永驻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