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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东阳日报

张西院村的端午节

日期:06-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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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0006版:大家       上一篇    下一篇

  桌上早摆得满满当当:一大盆拌了豆灰的糯米,一盆腌得入味的五花肉,一碗新揉的豆沙,一叠洗得碧绿的竹叶,还有两团蓝线、一团红线。琳琅满目,好满足。

  我们3人便动了手。我等这一刻,其实等了很久。

  说起来,这竟是我头一回在家里包粽子。以往在外面活动时裹过几个,歪歪扭扭的,才明白包粽子这功夫难得很。母亲做事向来利落周正,可她也说自己包不好粽子,既是请来的人,必定是有真功夫的。

  我安静地看她包了两个:先这样,再那样,最后这样——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个四角粽子便立在了掌心,方正齐整,像年画上的胖娃娃一样标致。她包的过程是那样顺畅,让我恍惚觉得这事也不算难。我便挑了一片绿得可爱的粽叶,照着她的步骤把叶子对折,揭开,舀一勺糯米填进去,挑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搁在中间,再盖一层糯米把肉裹住。可是到了收口那一步,粽叶怎么都拢不住那些圆滚滚的米粒,我越急,米粒越欢快地往下掉。罢了,包个差不多的就成了,索性往小了包,反而简单些。一阵手忙脚乱之后,小粽子总算有了个形状——不算丑,但跟年画娃娃比,只能算是街上普普通通的孩童,倒是像我家那个长得普普通通但不乏机灵的小姑娘。母亲却不住地夸,说我第一个就能包成这样,已经出师了,因为她自己包得还不如我!

  在我的记忆中,母亲的抱怨多,夸奖少,年岁渐长,她竟也会因为一个粽子对我赞不绝口。总之,她的夸奖给了我莫大的鼓励——术业有专攻,我决心今天就先包好小粽子。

  一口气裹了十来个小粽以后,手艺确实有长进,也忍不住在心里不停地赞美自己。

  阿姨和母亲一边聊着村里的八卦,一边继续包着粽子,大抵是谁家老人因为一只鸡和某人吵架了,谁因为没生儿子遭人笑话、终于生出了儿子扬眉吐气,谁家儿媳妇得了些箬叶发朋友圈感谢姐夫,却从没提过给了她不少钱的公婆。我竖着耳朵听,虽因为不常回来而对不上那些处于八卦中心的姓名和脸孔,耳朵却听得欢,手里的节奏也跟着或快或慢。但我不论何时抬头看去,阿姨的手始终是细细地捻着糯米,准准地折出尖角,稳稳地握住箬叶,不疾不徐地缠着线,恰到好处地一扎,一个标致的“年画娃娃”便乖顺地落进了篮子里。

  包着手里的粽子,我忽然想起,今天没包腊肉粽!我便戏谑道:“妈,你是不是舍不得拿出你的腊肉来包粽子?”前几天她念叨过,今年春节前腌晒的腊肉不太多,快吃完了。她闻言立即起身去冰箱翻找。“要五花肉,切长条,大块的。”我在后面提醒。我虽不善包粽子,在吃一事上的学问却不低,这得谢过母亲和这片村庄的滋养。

  母亲腌的腊肉是顶好的,陪了我整整30年。不论作为主角炖豆腐、焖笋,还是当配角入鸡汤、丝瓜汤,都能让整道菜鲜美异常——即便是刚从海里捞上来的大黄鱼、梭子蟹,在这腊肉跟前,怕也要逊上三分。以至于后来在新疆的那些年,这口腊肉时常缀满我的乡愁。

  说起母亲的手艺,还有一段趣事。我原以为腊肉不过是寻常东西,家家户户春节前都在房前屋后挂得满满当当,能特别到哪里去?直到一位吃商极高的朋友告诉我,她那位有“试金嘴”之称的母亲,尝过我妈腌制的腊肉后,说是她吃过最好的腊肉。那一整条腊肉,她老人家抠抠搜搜地吃到了年底,每顿饭只舍得缀上几丝。听了这话,我才开始留意起别人家的腊肉,当真都比不上我妈腌的——咸中有鲜,鲜中有嫩,又隐隐透着一丝甜。长大后才慢慢明白,我的童年固然匮乏而寂寞,母亲虽因清贫日复一日地抱怨,却只因为我一句“好吃”,就用她那结结实实的双手年复一年地研制着美味,把所有的爱都腌进了腊肉里,晾在了日头下。

  几分钟工夫,一大盘切成粗长条的腊肉就端到了我们面前,肥瘦相间,油亮动人。我们一致决定,腊肉粽用蓝线和红线一起扎上,好跟别的粽子区分。

  午后的时光走得慢。

  母亲时不时打趣:“怎么粽子包了这么多,这盆肉也没见少?”有时又大声夸阿姨:“你包的粽子可以拿去卖了!”偶尔也给自己鼓劲:“我也包得越来越好了。”

  的确,阿姨包的粽子每个都像流水线里出来似的,就像在这个靠着山的张西院村里生活着的、在安宁的日子里演绎着相似故事的一代代人,宏大的苦难和微小的幸福都是相似的。

  因为外出上学和工作,我早早地离开了张西院村,许多年不曾见过家里端午包粽子的景象。可每到这个时节,母亲总会早早发来消息:“端午节回来吃饭啦!”逢年过节,姑姑、姑丈、弟弟、妹妹、舅舅、舅妈,一大家子总能在我们家聚齐。母亲喜欢锣鼓喧天的热闹,看我们把几桌子菜吃得盘底朝天,她便心满意足。我今天才知道,原来母亲并不擅长包粽子,这些年我吃到的那些包得妥帖、缠线匀称、尖角周正的香喷喷的灰汁粽,都是她唤了村里的阿姨们来帮忙包的。当然,谁家有事,母亲也一定跑去搭把手,她的善良和能干,村里无人不晓。

  糯米快见底的时候,母亲去屋外抱了柴火,进厨房生火。她边走边说,这是“大春”上山拾了砍好送来的——每一份恩情,她都牢牢记着。

  一篮篮粽子和一个个鸡蛋依次下了锅,直到把两口大锅挤得满满当当。这些粽子家里人是吃不完的,母亲早就盘算好了:给来吃饭的亲戚们每人分些,给村里不包粽子的老人们每家拿些。

  不一会儿工夫,浓浓的粽香便扑鼻而来,我看着厨房里氤氲的雾气和窗外的流水,心里溢出一股说不清的滋润与欢喜。

  谁说幸福求而不得?它就在这条小溪中日夜欢腾,谁听见溪水潺潺,幸福就流进谁的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