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宋的官僚体系中,无论是敕定官还是知州,都非显宦。让贾廷佐显于当代、流芳后世的是他的“硬刚”做派——终其一生,他都在奔走劝谏阻拦宋廷与金元和议。
政和元年(1111),童贯出使辽国,促成宋金建立“海上之盟”,童贯因此与郭药师一起掌管兵权。年仅13岁的贾廷佐直言“契丹不可攻,女真不可邻,童贯必败,药师必反”,显示出惊人的政治敏感。
靖康元年(1126),金军攻入太原,宋廷被迫割让太原、中山、河间三镇。当年8月,时任康王的赵构受命出使金国求和。临行之际,贾廷佐拦马力谏,并以肃王赵枢出使金国却被扣押之事劝阻赵构。赵构不听,继续前行。情急之下,贾廷佐请求陪伴前行。11月抵达磁州,贾廷佐与知州宗泽商议并召集当地百姓苦劝,赵构最终决定不再北上,折返相州。不久后,“靖康之变”发生,赵构幸免于难,赵宋皇室一线生机得以保留。当金军围困汴京时,向宋室索要大量金银财物,贾廷佐举全族之力,倾尽家资,纾解国难。事后朝廷商议奖赏,贾廷佐却坚决辞谢。
《全宋文》收录了两封论和议书,侧面见证了贾廷佐在南宋政治风波中的高光时刻。两封论和议书均写于绍兴八年(1138),这年秋天,宋高宗派“主和派”王伦出使金国,与金人谈判迎回宋徽宗帝后梓宫和韦太后、归还河南等事。王伦返回时,金国派出“江南诏谕使”一同前来,举国舆论汹涌。12月14日,时任严州州学教授的贾廷佐写下了长达1600多字的《论和议书》,认为宋高宗如果接受金人所谓的“江南诏”,则会毁坏祖宗大业,招致声誉受损。因为“江南诏”是以“江南”之称偷换“中国”概念,意味着金人将取代宋人成为中国的唯一统治者,而将宋高宗视为金国的子臣,“其轻辱我宋,自古以来所未有”,如此侮辱宋廷的言行,前所未有,是可忍,孰不可忍!贾廷佐还提出,河南自古是中国的土地,本就应该归还宋廷,现在金人将此作为议和筹码,意在吞并宋廷,因此宋朝对付金人的唯一方法就是战争。
《论和议书》递呈后未有回应,当年12月25日,朝廷张榜公布,称“大金”允许归还宋徽宗帝后梓宫以及韦太后,同时归还河南故地;27日,宋高宗奉迎金人“江南诏”。悲愤难抑的贾廷佐遂上《再论和议书》,认为金人此举是诱饵,只待日后兵锋南下,饮马江浙,到时南宋半壁江山也将不保,力主朝廷发兵北上收复中原。
此书献上后,依然泥牛入海。
绍兴十一年(1141)正月,金军入侵淮西,贾廷佐的预言成真。此时,他仿佛忘却了宋高宗对他的直谏“爱理不理”之事,再次上疏请求与韩世忠、岳飞等人分道并进,攻打金军。“臣虽儒生,粗闻将略,决不至误,陛下愿勿以为疑”,这位从小就遍览百家之书且过目不忘的文人,青年时期就与抗战派张浚、韩世忠、刘锜交好,因此也通晓兵法。
这一次,赵构没有装聋作哑,而是偷偷将奏疏给韩世忠过目,“朕熟知其为人忠义愤切,每求出战,一胜一败兵家之常。万一失利,必不肯与虏俱生,是吾失一贤臣也。”赵构清楚贾廷佐是真正的贤臣,因此不让他出战,只让韩世忠、岳飞、刘锜会合于淮西,大败金兀术。
然而,秦桧为与金人和议,假传圣旨让岳飞班师,收其军权,将其下狱。满朝文武皆知岳飞冤屈却不敢言,贾廷佐挺身而出,以全家百口之性命力保岳飞,“今飞父子有功而获罪,无辜而受戮,万一诸将解体,谁与共大事乎?”但此番力争不仅未能保下岳飞父子,贾廷佐还被放任台州通判。不久,他即辞任回乡,娱意山水。
也许是位卑而人微,贾廷佐的忠义之举被湮于史籍,不为人知,直至其七世孙贾权将他的两篇论和议书出示于人。明万历年间,浙江提学道周延光奉旨增定入祀乡贤祠的先贤,贾廷佐得以入祀,成为东阳一代名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