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长达48集的电视剧《主角》中,忆秦娥用半生时间活成了一位在时代洪流中拼命守住戏台的秦腔名伶。剧终落幕时,我想起5句话。它们照见了忆秦娥的一生,也照见了无数普通人的命运。
□包钰莲
“无论生命是流动的河还是宁静的潭,都允许。”
忆秦娥的命运,从不似温顺的溪流。它像九岩沟的山路一样蜿蜒磅礴。最初她是秦岭深处名叫“易来弟”的放羊丫头,命运低到看不见出路。阴差阳错被舅舅带到县剧团,改名“易青娥”,又从无人问津的“伙房丫头”一路被推上省秦剧团,成为当家台柱子“忆秦娥”。生活的湍流将她推向一个又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向,她尽数接受。有人对此不满,觉得“主角”不该如此软弱坎坷。但剧集偏偏容忍了她的沉默与退让,允许她像宁和寂静的潭水一般,收容生命中所有的苦楚。
我以为,这并非对美好生活的背叛,而是对真实人生的深刻理解。正是这种“无论急流或静水都不强求,只想把戏唱好”的豁达,给了忆秦娥在绝境中支撑下去的力量。
“戏台塌了能重建,人生倒了也能重新站起来。”
《主角》中最具象征意义的一幕,莫过于那座年久失修的老戏台在演出中轰然坍塌。此前,苟师用一场燃烧生命的吹火,教她“戏比天大”的真谛,在舞台上给忆秦娥上了最后一课;当日,团长单仰平以死救出台下的孩子;宋师为救忆秦娥身亡,为她换取重生的可能;古师被辞退后失意离去,途中因拖拉机翻车身亡……他们用自己的离开告诉忆秦娥:戏台即便坍塌也可重修,只要精神还在,秦腔就能在秦岭大地上生生不息。
最终,忆秦娥的绝技被宋师的养女宋雨接下。宋雨天性倔强,对秦腔有着与生俱来的热爱,正是她推着困在阴影中五年不敢开腔的忆秦娥,一点一点重燃了舞台的火种。戏台塌了又怎样?人生跌到谷底又如何?她用经历证明:只要心底的火种不熄灭,人就可以背负着过往与希望,继续前行。
“无论命运给了忆秦娥什么,岁月都让她接住了。”
很难想象还有谁比忆秦娥接到过更多命运掷来的苦涩。学艺的煎熬、同行的嫉妒、不实的流言、婚姻的破裂、骨肉的离散……她全都被迫接下了。然而,接住并不意味着任由命运摆布。她同样接住了秦腔绝活的严谨、“戏比天大”的赤诚,以及师父们在废墟中托举学生的风骨。
最动人的一幕出现在结尾:忆秦娥重新站在聚光灯下,台下仿佛映出老团长、苟存忠、宋师、刘红兵和所有逝去故人的影子。秦腔成了一把尺子,帮她丈量出生命里的悲欢与情义。命运给了她什么,她便接住什么,最终噙着泪水,继续站在舞台中央——她既是戏里的主角,也是人生的主角。
“一腔人间疾苦,随明火尽数吹散。”
秦腔的“吹火”,既是舞台绝艺,也是烧尽人间疾苦的火种。苟存忠年少练功时,松香无数次舔过他的脸庞,烧光眉发,留下浑身疤痕。他用半生守着破败的剧团,直到真正站在台上演《鬼怨·杀生》——一口接一口的连珠火,从沉稳渐趋急促,火焰越蹿越高,将一生的热爱、遗憾与执念尽数吐了出来。衰老的肺早已被松香和锯末侵蚀,他却咬牙拼尽最后一口气,吹完八十一口后,又硬撑着多吹了三口长火。最后一个火球在黑暗中久久不散,他的身体轰然倒地。倒在同门怀中之前,他用最后的笑意向台下谢幕。那是一曲终了、声声嘶吼后的悲壮绝唱,是为戏曲沸腾的热血,也是融去人生绝望的烈焰。
临终前,他将吹火秘方传给易青娥。那团火从此烧进了徒弟的命里。一个老艺人以血肉燃尽自己,一腔人间疾苦,随明火尽数吹散,留下永不冷却的火种。
“在宏大的悲剧面前,痛苦是微不足道的。”
《主角》的结局被观众以最惨烈的方式记住。忆秦娥含辛茹苦筹钱治好了身患重病的儿子刘忆,满心欢喜等待手术。然而手术前夕,刘红兵带着儿子驾车发生车祸,父子双亡。几乎同一时间,忆秦娥下乡演出的舞台骤然坍塌。素日对她照顾有加的宋师为救她被吊灯砸死在台上,单团长为救台下的孩子永远留在了废墟中。短短一天之内,忆秦娥承受了丧夫、丧子、丧师、失友四重暴击。面对这样铺天盖地、近乎荒诞的痛苦,个体的悲伤仿佛成了宏大悲剧中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
然而,这部剧没有停留在诉苦的层面,而是从苦难中提炼出生命的韧性。面对毁灭性的打击,忆秦娥没有崩溃离场。沉寂五年之后,她涅槃重登舞台,把一身绝技与满心悲苦尽数化作每一句唱腔。那一声《杨门女将》的嘶吼,吼出了秦岭的辽阔,更吼出了一个女人历经半生磨砺、独自面对世界、依旧站在人生舞台中央的倔强。
谁才是真正的主角?
忆秦娥当然是。她从放羊丫头成长为“秦腔皇后”,一生用血肉之躯接住命运的残酷,用最嘹亮的秦腔吼出最深沉的回响。
但主角远不止她一个。胡三元、花彩香、米兰、宋师、苟师、单团长、刘红兵……每个人都是自己人生戏台上的主角。甚至秦腔本身,这门在废墟中薪火相传的艺术,也是真正永不落幕的主角。
“主角”不是一个答案,而是一个问号。它拷问每一个人:站在你人生的舞台上,你是那个唱念做打的人,还是那双在暗处托举的手?是一颗在无常命运里永不倒下的心,还是那团烧尽人间疾苦又点亮后来者的明火?
戏台会塌,人会倒下。
但只要火种还在——
人就可以重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