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江涛
罗帆新出的《埠头往事》(2026年5月,百花洲文艺出版社)是回忆性散文集,可视为作者的“自叙传”,读其文,想见其人——情感共鸣,无不缘于心意相通。
一
4年前,读伊有喜、高旭彬主编的《隔篱烟火》(上海三联书店),首次读到罗帆的3篇散文——述说家乡罗埠的陈年旧事。因为惊叹于其叙事的清晰、语言的流畅和情感的纯真,特地给伊有喜打去电话,问了作者罗帆的创作背景。
2年后,我又发现罗帆在《金华日报》副刊开办了读诗专栏,亦从一个侧面印证了伊有喜的推介——罗帆是一位颇有潜力的诗人,用诗性语言表达自我感受,容易与读者产生心灵上的交流。
正是基于这种美好印象,当罗帆来电邀约几位同道聊一聊文学时,我便爽快答应了。座谈期间,罗帆不仅给每位文友奉上新出的诗集《第二音阶》(长江文艺出版社),还顺便说到,散文集《埠头往事》已经付梓,今年6月就能上架。
码字多年,我能真切感知一位作家完成一部作品所付出的心血。让我好奇的是,罗帆的诗集与散文集先后出版,间隔时间只有短短的几个月,是怎么做到的呢?
罗帆给我发来一张样报,看版面风格,我猜想是《金华日报》“声音”副刊。罗帆说,没错——蒙《金华日报》厚爱,“埠头往事”专栏始于2020年6月,整整写了3年,之后接着写“罗帆读诗”专栏。
什么叫“夙兴夜寐,笔耕不辍”?什么叫“朝乾夕惕,孜孜矻矻”?什么叫“一分耕耘,一分收获”?罗帆就是。
有文学评论家曾说,文章要养,放一放,养一养,养不出包浆,养得出旧气,养出老树新枝,那是意外也是造化。
罗帆的《埠头往事》以《金华日报》专栏文稿为基础,采用电影式的镜头语言来追忆,并尝试以诗歌和小说结合的架构来书写,精“养”了3年,剖为“黄昏与村庄”“埠头与街巷”“学校大院”“光影里的人”“在回忆里穿梭”5个篇章,不仅对内容有所扩充,文字也更加精致耐读。
我的老家磐安是婺江之源,虽无严格意义上的埠头,但那一川碧流浸润过我漫长的青少年时光,记忆中因水而生的乡村物事,较之于罗帆所说的埠头往事,大多是相似的——嬉水的顽童、浣衣的农妇、飘逸的炊烟、祠堂里的棺材、老牛被宰时悲哀无助的泪水……仿佛就发生眼前,悄无声息地触动着我内心深处的琴弦。
二
在所有的文学类别中,散文之所以是更为自然和真实的文体,是因为它往往取材于作者的亲身经历和真情实感。
罗帆写其所经历的艰苦岁月和快乐时光,写爸爸妈妈、姑婆姑丈、叔叔婶婶、姑姑姑父以及有血缘关系的兄弟姐妹的行为表现和心理活动,写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用的是白描手法,不做作,不虚悬,一字一句,实在质朴,字里行间没有那种刻意的文学夸张和虚构色彩。细读其文,我们能深切地感受到,罗帆是在用心来表达,是把真情实意凝注在笔端——亲人、朋友、同事之间的关怀和帮助,离别时的惆怅和依依不舍,分别多年后的触景生情和深切思念,无不让我们感同身受。
罗帆是浙江省第九批“新荷人才”,先后出版诗歌随笔《透视镜里的手舞》和诗集《第二音阶》,作品散见《星星》《西湖》《散文诗》《诗歌月刊》《百花洲》等期刊。《埠头往事》秉承其一贯的写作风格,体现出文字简练而其意径达的特点。
散文写作的门槛不高,看起来好写,可以尽情抒发、随意挥洒,但很考验作者的文字功力——写得太随意,文章就没有了魂。集子里的文稿篇幅都不长,文字简练,写作态度诚恳,像是在和读者促膝而谈,随意洒脱而不失规范,娓娓道来而切中主旨。特别是那一首首穿插其间的诗歌,极大地丰沛了文章意韵。譬如,集子首篇《埠头小镇》就是用诗歌开头的:“家乡,在思念她时,是个蹁跹的动词/她牵你蹚过童年的潺潺溪水,走过葱茏的青春田野//家乡,在述说她时,是个娉婷的形容词/你从未遇见哪位姑娘,比她更令人如梦萦绕//家乡,在离开她时,是个动荡的介词/你是艘远行的船只/眼里始终含着她的泪水。”
瞧瞧,闪烁在罗帆心中的埠头往事,无论是居家劳作,还是外出谋生,抑或是亲友之间的聚谈,无不像一个个词汇,分隔着许多情节的变换,也连缀着许多细节的辉映。那些标点般的存在,就是故乡烙印在她心中不可磨灭的符号。
俗话说,男女之事,无师自通。罗帆写到,大舅婆结婚多年,一直没有怀孕,直至因病离世都不知何为男欢女爱,不得不一趟趟地往医院跑。“母亲说,医生很善良,每次检查都没有告知真实原因,因为大舅公至今都未和她同过房……这是母亲很多年之后告诉我的,我听完一阵心酸。”
医者仁心,止于至善。读到这里,我心头一震,忽然想起孙思邈的话语:“若有疾厄来求救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媸,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大医精诚》)何谓“至亲之想”?不就是一般人难以启齿的圆房,想医院给个“辅导”吗?可见,医生之“善良”,一旦用错地方,既失医学之理性,更无医者之悲悯,可恶又可恨。难怪,作为晚辈的罗帆会用诗歌表达心中的愤懑:“局部的画面,固定的几个人/停留在梦羞耻的舞台/我时常观看故去的人表演/像演一出人间悲剧”。(《大舅公和大舅婆》)
乡愁是什么?乡愁是埠头的鱼,游子是埠头的钩,钩起的是——望得见的山,看得见的人,想得见的物,思得见的人。罗帆笔下的往事,皆为其可亲可爱的身边人、亲历亲为的身边事、目之所及的身边景,但同样的题材,从不同的角度看、从不同的角度写,意境是大不一样的,这取决于作者的格局、眼界和笔下功夫。细读《埠头往事》,我们无不感受到罗帆对平淡的世俗生活富于哲理的思考,感受到作者对山川草木充满诗意的联想。很多人都怀有对诗与远方的向往,罗帆用一种别具特色的方式告诉人们,现实生活中亦有诗与远方。
人生都会有高峰和低谷,有快乐时光和沮丧时刻,特别是对经历丰富的人来说,酸甜苦辣的人生本身就是一本厚重的书。譬如,90多岁的三姑婆住在福利院,此生最大的心愿是想和唯一在世的妹妹团聚一次。三姑婆的妹妹嫁在诸暨,而她又怕坐车,怎么前往?前去探望的母亲灵机一动,赶忙拨通诸暨堂叔的微信电话,终于让姐妹俩远程见了个面。哪承想,姐妹俩对着手机屏幕哭得稀里哗啦……罗帆听到这里,“眼里也泛起了泪花……两个世纪老人,在彼此的记忆里还能活多少年呢?”(《一乐堂村》)
泰戈尔说:“今生是永世炼修的受难。”所谓生活,就是要活在当下。《埠头往事》不管是写过去还是写今天,传递给读者的都是一种积极乐观的心态。这种心态,在作者对自然景物和大千世界的诗化描写中,体现得尤其充分。“前些天,陪爸妈回了趟罗埠……到了董家村,衢江口也便到了,水面变得宽泛,江水上闪耀着银色的光芒,一眼望去,真想化身一条游鱼去戏水……”(《后记》)
三
人人都有故乡,都有乡愁,乡愁构成很多人书写的源头和归宿。沈从文的湘西,汪曾祺的高邮,莫言的高密,杨方的伊犁,陈集益的吴村……在他们笔下,那一个个邮票般大小的地方,牵一发而动全身,无不呈现出中国的人情与自然之美。
回家,特别是对于多年不归的游子,总像是一场精心筹划的朝圣之旅。“如今难得回趟家乡,走在车门里村,看着村庄的新颜,回想旧时的模样,那些埋在记忆深处的人与事便跃动起来。”作品是作家艰苦分娩的孩子,罗帆把《埠头往事》作为一首抒情诗、一卷水墨画、一支叙事曲,献给老家罗埠,也献给每个阅读者的故乡,直言自己“为家乡文化建设做了一点点贡献”。
文化的影响力是久远的,而文学创作是一个留存记忆的过程——不接触文学,不尝试写作,淹没在岁月尘埃中的点滴将永远没有被拾取的可能。
罗埠镇是金华经济技术开发区的属地。或许,正是《埠头往事》所蕴含的文化价值,才促成开发区将其列为扶持项目——钱虽不多,但作者罗帆就像是一棵小草,给点阳光就灿烂。
人和人相处,重在情感的沟通,所谓话不投机半句多;人和书相遇,则重在情感的契合。因为阅读是一场缓慢的、笨拙的,甚至是痛苦的对话。你在字里行间迷失,又被某个句子击中,你带着自己的偏见去撞击作者的观点,你在不理解中挣扎,又在挣扎中得以豁然开朗——这个过程本身,就是思想生长的土壤。
古今中外,相同或相似的际遇、阅历、感受都会形成人与人之间相通的情感和认知。困难的是,如何把这种情感和认知精准贴切地表达出来,这就是写作者的使命。
四
文学是一种精神,文学也是一种生活方式,当我们的社会、生活缺乏文学精神的指引与充实时,空虚就会占领人们的内心。
为文者,若能使篇章有光、字句含温,令读者掩卷有所得,便值得称许。罗帆在纸上还乡,试图寻找生活的本质,这既是她诗歌写作的脉络,也是她散文创作的思想神经。诚如贾平凹先生所说:“散文就是心的写作……完全是从天地自然、现实生活以及生命里体验出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