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宇媛
再一次梦到在奶奶的老房子里,怎么都出不去。
连续一周,相同的噩梦准时在每天入睡后的30分钟将我惊醒。就好像我和奶奶的关系,纠缠、痛苦与爱纯粹又紧密地交织。
奶奶去世的那天本是我打算去看她的日子。我在早晨6点迷迷糊糊接起妈妈的电话,那声“奶奶没了”从话筒和院子里一同响起,交叠着穿进我的耳朵。
赶到奶奶家,她已经由爸爸和舅婆们穿好了她早就备好的蓝色粗土布寿衣。她曾许多次和我提起自己准备好的这些身后事,我从来没有认真听。只记得她说,等她走的那天,希望我哭得大声。
但那天我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小时候她不允许我哭,她说哭声是留给死人的。所以,我总是倔强地静音落泪、沉默尖叫。直到她走的这天,这种生理惯性依然紧紧掐着我的喉咙。
我偷偷摸了她的手。没有往日的粗糙感,肿胀的冰凉取而代之。一种极端又陌生的冰凉,在反复提醒我,这已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生物学意义上的躯体。
她的葬礼被放在4个月后的初冬举行。
一场从后半夜开始的破地狱仪式。我们转了一圈又一圈,破了一层又一层的地狱,直到穿过半人高的火焰。
当我意识到自己在失控大哭的时候,是发现越来越多的人过来扶我,而原本嚎叫的亲戚们都震惊地噤声看着我。原来,人在极度痛心的时候,是听不见自己的哭声的。
奶奶是个普通的老人。忠诚、坚韧、奉献、多疑、狡黠、控制,都是她的个性。她像《给阿嬷的情书》里的淑柔,讲情义、讲“不欠”。
因为玩雪要在同学面前扒光我衣服的是她,照顾我的学习起居12年的也是她,因为买了零食不想吃而强迫着把所有零食塞进我嘴里的是她,任凭风吹雨打每天到学校给我送饭的也是她。
只是我再也没有玩过雪,也很不喜欢吃零食。
那些画面总是被触发闪回,但我从来没有恨过她。
不是因为她对我有多好——好与坏是无法对冲的,而是因为她别无选择。她是一个有时代局限性的奶奶,一切粗糙的动作都是她对我的爱与照料。
这种复杂的情绪随着我的日渐长大和远离慢慢被淡化,而她也越来越孤独。
很多次我再去看她,她就这么坐在老房子的走廊里,痴痴地望着斑驳的墙壁。有时候她像一只大虾垂着头打瞌睡,任由时间在她身上缓慢地、一刀一刀地割下去。
我离家越远,想起她的时间就越少。直到我有两个月没有去看她,她就在正好的两个月后遽然离开。
这种生命走向凋零的时间巧合实在残酷。我有时候会怀疑这是她对我的惩罚,就像小时候无数个暑假的午后或放学后的傍晚。
只要有惩罚,爱就在。
我知道奶奶已经不在那个走廊里了,梦里只有我,怎么都打不开那扇被锁死的大门。顺着门缝渗出经年不化的冷,像极了小时候落进脖子里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