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上的电量，整日处于满格状态。放学路上，她像只出来放风的小泰迪，探着脑袋一路探寻花花草草。她对周遭一如既往保持着奔放的张力和敏锐的觉察力，而这是我们大人被时光逐渐磨钝了、磨平了的能力。
前方高能，总有无数惊喜等着她。漫步街边，又被一整片三叶草拉住脚步。她弯腰定神，细细搜寻幸运的四叶草。精瘦的小身子，在斜阳的余晖中显得特别安然、专注。我耐着性子，无聊中也装模作样往草丛里凑。挨挨挤挤的，一丛又一丛，没等细看，就头昏眼花了。
其实，我只一心惦记着赶紧回家。晾晒的衣服、待取的快递、按动电饭煲的开启键等鸡零狗碎正等着我呢。成年人的时间是掐好秒表的流程，一环滞留，后续都将堵塞。
周围安静极了，微风拂过鲜嫩的绿叶丛，泛起层层绿波。我大气不敢出，生怕惊扰到她的“幸运之神”。她满心欢喜找到一片，定睛细数还是三叶！又一片，又是三叶，一片又一片。她的情绪，始终保持高稳状态，沉浸在四叶草的梦幻世界里。我劝自己忍住，可终究敌不过催促的惯性，劝她别费时费力了。她照例不闹不怒，继续在草丛中忘我沉迷。
许久，她轻轻握着手心里刚采的叶儿，朝我飞奔而来。我细数了两遍，千真万确，是四叶。她嘱托我替她保管好，转身又回到绿色世界里。
我心里默念：如果学习能有这样三分投入与耐心就好了。又站在大人角度展现魔力幻觉了，连忙将自己唤回。大约一刻钟工夫，她找到了4片四叶草。我把它们齐整地摊在她的手掌心里，她的掌心也成了一枚幸运的四叶草。我举起手机，定格下这难得的瞬间。
回家后，她拿笔就心不在焉了，说要到楼下花园里透透气。我按下怒火，暂且随她去吧！趁此时间，我快速忙碌开干。到阳台上晾衣物时，我瞄见她掐下竹枝上打着卷儿的嫩尖往嘴里送，津津有味地吮吸着甘甜的汁水。怕被人发现似的，还躲到隐蔽的树荫下享用。难怪，之前她非要传授我秘诀，哪一种芽尖的汁水会更鲜嫩更清甜。当时，我肯定以不要尝这些不卫生的野味为由，义正言辞地拒绝了她。
她如久居室内的绿植，在家就垂头丧气、黯淡无光，一出门，双眼立马泛着星光。她能看到许多蚂蚁啃食甜美的芽尖，能发现小区入口处有一丛艾草，能找到掩藏在草丛里的野葱，非要采回家下面条。她摘了一丛菟丝子，盘成一个圈套在头上，笑着说让菟丝子寄生在她身上吧。她告诉我，校门口的花坛里长着几棵小麦穗，每天放学回家她都要悄悄过去与它们打招呼，还说不能被其他人发现，不然就等不到小麦穗成熟了。她还憧憬着，等麦子成熟就拿到叔叔家的磨盘里磨成面粉。
前两天，她看了一篇介绍构树的科普小视频，便心心念念想尝尝构树的果子。构树那红红的、状如杨梅的果实，也布满了我的孩童时光。但是，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大人告诫我们这果子有毒。所以，我从小对它敬而远之。
女儿带我来到家门口的池塘边，堤坝的最底下长着一棵枝繁叶茂的构树，我们站在上面，手一伸就能摘下几个成熟的果子。它们跟杨梅像极了，只是颜色略有不同，构树果子是橙红色的，指尖一碰，便染上汁水。女儿一尝，连连惊叹：“好甜，好甜！”她非要我也尝一尝这人间美味。可我终究下不了口。难以逾越的一些记忆啊，总在不知不觉左右你……
构树生命力极为顽强。钢筋水泥地的缝隙里、坚实的瓦楞上、坚固的岩石缝中，它都能绝地逢生。回家路上，我们走走停停，一路寻找构树的身影。
构树的叶子是会变形的。它还是小苗时，同一棵构树上长着各种各样的叶子。每片叶子的边缘都有规则不一的裂痕，它是在模拟被昆虫咬食过的样子，以防止虫类在它身上产卵。构树长大后，裂痕渐渐补全，一片片成了卵形。原来，它们的身影无处不在，只是用叶子形状的变化蒙蔽了我们的双眼。叶片不同的呈现方式，切断了我们对它们同类归属的认知。
炎炎暑假里，女儿出入小区时，对门墙上花岗岩夹缝间生出的小植株惊叹：“它是怎么长出来的，哪来的水分滋养它？”我曾打趣，让她给在高高墙岩上的小苗浇浇水。直到此刻我才知晓，它就是构树，创造奇迹的构树。原来，我和女儿相仿年纪时看到的，老家房前屋后的不同身影，其实都是构树。而此刻，我和女儿能准确地叫出它们的名字。
原来，疲乏的生活里，还是有惊喜。
我的女儿，此时的你，也如构树般无拘无束地徜徉在大自然里，天真无畏，满心欢喜，恋着一草一木的美好。
你的成长，也正如花草萌发、树木结果。你将澄明的目光投到一草一木时，我也将温柔的目光投向你。孩子，希望你也像你眼里缤纷的花草一样，向阳而生。
□叶丽红
一踏进家门，听到她脆甜的呼唤声，疲乏顿然一扫而空。十岁的女儿如一墙蓬蓬勃勃的蔷薇，在阳光中恣意舒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