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庸华
“人如其读”是成功学鼻祖塞缪尔·斯迈尔斯告诫世人的读书箴言。为学必有得,言行有高识,积学储宝、酌理富才,一个人通过读书涵养的想象力、创造力,乃至人格完善、心境愉悦、家国情怀,皆与所读之书、所悟之理一脉相承。读多少书、读什么书、怎么读,从来不是孤立的个人选择,“人如其读,读如其人”,这是一种社会文化,甚至与一方水土也有关联。
东阳民俗之中,称有气质、有风度、有涵养、有文化的人为“读书侬”,批评“死读书”、泥古不化的人为“书糊”,甚至贬其为“书糊壳”。读书能提升人的品格,积累知识,能让人在处世行事中,展现出容止若思、言辞安定的谦和谨慎。有学者曾说:层次低者猖狂,境界高者随和;智商低者张扬,智商高者谦和。这应该是“人如其读”的一种归纳。至于“怎么读”,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的古训,已说得非常确切。
我出生于南江之畔,家训只有一句:“长大后穿草鞋还是穿皮鞋。”于是,我六虚岁入蒙馆就有不甘平庸、倾心读书的“穿皮鞋”情结,勤学、苦读、寻师、质疑,成为我一生的追求。长大成人后,以儒学之“不祈多积,多文以为富”为座右铭。至今,身居陋室,有几本藏书,精神自足,很有一点“不汲汲于富贵,不戚戚于贫贱”的潇洒自如。
我的第一本藏书,也是第一本课外读物,是民国时期家乡贤士卢嘉木编著的《马坦鼻的故事》。那是抗战期间我在禹阳小学读高小时,于横店八月十三庙会的地摊上买的。我的小学初中岁月,恰逢旧社会动乱不宁,负箧寻师十分艰辛,课外读物稀有,偶闻某人有可读的书,便乞求借读;若遇上与学业相关的书或手抄本,如《成语摘录》《千金杂字》之类,就上门求借,手自笔录,计日以还。
新中国成立后,我曾任村校教师两年,这段经历也坚定了我从教为师的执业方向。此后,我相继求学于建德师范和浙江师范学院(次年更名杭州大学)。我以“土布衫,乡巴佬”混迹其间,日常开支靠勤工俭学,无钱购书,图书馆就是我的第二课堂。1959年春,校方宣布我提前毕业,从师蒋祖贻,专攻美学、哲学,我的买书、读书、藏书之路,才算起步。近4年的高教生涯,我成了杭州中山南路古旧书店的常客,获取的多为与任教有关的美学、文论、哲学、艺术之类,数量不过几百。
后来,我回东阳,任职于东阳中学。特殊时期,我被迫离开心仪的教育岗位,相继进入文化、史志事业,读书、买书、藏书也随从事的术业,多为文字语言、教育、文学、艺术、社会学、文史、地方文献之类。
古今贤哲皆言,品评读者水平的高下,不能以读书多少为标准,而应看他是否“博通能用”“经世致用”。东汉思想家王充指斥读书千卷无以致用者,“不过是鹦鹉学舌,有如入山见木,长短无所不知;入野见草,大小无所不识;然而不能伐木以作室屋,采草以知方药”。读书问学之道,才有庸俊,气有刚柔,学有浅深,一个人通过读书陶冶文思、涵养心性,其文、其言、其行,乃至其字,都与所读之书有种种关联。
我的读书、藏书,多与术业专攻、质疑索知有关,既有答疑解惑、传道授业的经师、人师类,也有可切磋砥砺的挚友或诤友类。我畅游其间,质疑问难、咀嚼审辩,感情至深。寂寞无聊之时,我也喜欢读一些野史、随笔、杂文及怪诞奇闻。鲁迅先生说:“无聊才读书。”我深有体会。这类书,让我或拍案惊奇,或喟然慨叹,或潸然泪下,或积虑存疑,是一种消遣,一种精神寄托,很有些殚见洽闻、不忍释卷之感。
东阳人自强不息、永远前进,厚德载物,兼容不同见解。身处东阳,要读东阳。三山两江是书,地域氏族是书,民俗风情是书,重教崇文、养贤育才是书,百工竞技、浪迹天涯是书,建筑、木雕、竹编、家具都是书。党政引领者、行业管理者、从业者,学而问之,文而化之,知而识之,才能“博通能用”。然而,现实是复杂的,知不知,好学笃行者有之;室无三镜(以铜为镜、以古为镜、以人为镜)不知却矜能伐善者有之;可与武大郎、中山狼比类者也有之。古时,梁元帝“死读书”、刘羽冲“读死书”、嵇康“读书死”。当今毕竟不是“九儒十丐”“臭老九”的时代,党中央倡导“全民阅读”,书香能致远,多读书、读好书、善读书者,即便偶有山穷水尽时,前路终会柳暗花明。
从教育、文化工作转入史志事业,我对方志学、目录学、史学、马克思主义理论及地情,皆感陌生。面对大量的地情史料,有如堆放的建材,令人无从下手。按史学理解,地情史料本身并不构成完备的历史知识,赋予史料以生命,让其升华为史学,有赖于史志工作者以唯物史观为指引,深入思考、综合分析,揭示其背后的人文内涵与时代价值。我们提倡研究性修志,初衷就是要敬畏历史、尊重历史,让东阳历史发展中形成的规律和特色,进入东阳人的历史记忆。
漫长的封建社会里,政治总是朝着中央集权的方向演化,统一政权下,官僚集权、地方社会与宗族豪门互相联系和制约。因此,读东阳、认识东阳、理解东阳,离不开唐之“四大家族”,宋之“五府”“三大宅”“四名家”等人文史实。史志编纂,二十六史是必要的工具书,朝代更迭、重大史事都依靠它。如东阳置县之始的吴宁、汉宁之辨,科举时代东阳人才群落,“甘露之变”与舒元舆及其氏族迁徙,东阳从“望县”到“繁难之县”的演变,都必须查阅二十六史。
二十六史也叫“正史”,其权威性来自官方的编纂和认定,内容涵盖古代政治、经济、军事、文化、天文、地理等,构成研究古代历史基本、系统的典籍体系。鲁迅先生在《论睁了眼看》一文中,揭露了专制社会统治者瞒骗的本质;柏杨先生在《鬼话连篇集》,收录了正史中历代帝皇装神弄鬼、荒谬无稽的鬼话。所以,使用正史必须慎思明辨、弃伪存精,如皇帝死了叫“驾崩”、皇帝赏官是“拜”、皇帝杀人称“赐死”、皇帝纵欲叫“临幸”之类谬误荒唐之语,都是不可取的文字。
耄耋之年,我忝列《东阳市志》二轮编修主编之职,是不自量力、不谙世务,是智衰而谋大的今世笨儒。时代在发展,方志学不断创新,既入此门,我唯有仰副层峰之望、竭尽所能。《六经皆史》《志涉百科》《文史哲交融》《才学识互鉴》于我都是新课题。就地情而论,东阳人的迁徙繁育和从业轨迹、生存环境、经济发展、政治变迁、文化传承、生态保护,都需进行系统梳理与深入思考,以马克思主义和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为指导,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历史思维,正确把握东阳历史的内涵与特点,再付诸文字,积句成章、积章成卷。我们当以发展而非静止、全面而不片面、系统而不零散、普遍而非单一的马克思主义辩证史观与史法,对史料做到有鉴别、有扬弃、有继承、有剔除。
反思修志之道,读书是终生之事,敬业为务,拓展思考力、想象力、联想力、创造力是问学能走多远多深的重要议题。中华民族自古提倡阅读,讲究“格物致知”“经世致用”,人的生存需求、知识需求、思想需求、审美需求、创新需求,都需从读书中获取;任何创新转型的良好愿景,都需从读书获得。北宋赵普说“半部论语治天下”,我读了一辈子《论语》,于积学、修身、处世均有种种获取,深信此言之真。唐太宗与辅弼重臣谈话实录《贞观政要》,被日本人称为当代主管阶层最需研究的“领导学”,成为当代无国界的畅销书,读此书,其治国之道、用人之术、纳谏之智、尊史之念,皆给我诸多启发。我想,为官一任者,若脑子僵化时,看看此类经典一定会启智明道。中华传统文化中的许多经典,皆具经久不衰的典范性和权威性,如《反经》一书,从不同侧面拓展思路,提升思维的广度、深度和灵活性,增强人的创新力。
方志是官书,是一方之权威性文献。“其事核,其文直,不虚美,不隐恶,彰善瘅恶”,是敬史成志的基本原则,也是志书编纂学的根本要求。参与修志者,当具备“史料精熟,选材精当,文笔精妙”(冯友兰《中国哲学简史序》)的基本功。反思修志过往,日常坐班办公、迎来送往,与编辑同仁切磋砥砺,而读书、思辨、撰稿之事,多被挤在节假日或夜阑人静之时。
我读书不多,藏书有限,更无“博通能用”的水准。一路走来,时有“死读书”“读书死”的警觉。1993版《东阳市志》问世后,得到中国地方志指导小组和史志界的认可,金华市曾授予我“十大藏书家”之一的浮名。因为陋室难容,事后遂将当时收集的各类方志和一些手稿交由东阳市档案馆存储。
年过九旬,我告别了家乡的史志事业,“隐逸”已是我晚岁生活的主旋律,但让我揪心的,是助我敬业专攻、伴我一生的四壁藏书的命运。前些日子,幸得市图书馆领导韦恋华、沈新军的认可,让我现有的主体藏书迁驻市图书馆,编目造册、设立专柜,让它们面向大众、服务社会,让我抛却纠结,终于开心一笑。
有赖于祖国的繁荣昌盛,我的生命还在延续,书还在读,墨韵盈笺,仍在伴我前行。书房尚存少量藏书、文献资料,以及若干乘兴收藏的书画,它们的去向,我还在纠结中。送别我那些文房挚友和恩师时,执手相看泪眼,不免无语凝噎。反视往昔,少有清闲日,追逐百龄仍多未了情,环视一生,一个“笑”字才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