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6-14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东阳日报

在AI算法时代
躲进哲学的“避难所”

日期:04-15
字号:
版面:第00006版:大家       上一篇    下一篇

  □陈南征

  丙午马年正月,身边的气氛特别躁动。手机里算法编织的信息像瀑布一样刷也刷不完,AI每天都有新消息,大家都在聊人工智能又干了什么。感觉我们被一股大潮推着往前走,奔向一个说不上是好还是坏的未来。世界在“人工智能+”的加持下越转越快,效率成了最高标准,答案好像随时都能搜到,但真抓到手吧,又觉得空落落的,有种说不清的眩晕。就在这个什么都快、到处都吵的环境里,我反倒躲进了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与马丁·海德格尔的文字里,想找点安静,也想给自己找点方向。

  维特根斯坦的早期思想集中体现于《逻辑哲学论》。这本书里的句子像数学公式一样精确、冰冷,但也像一把手术刀,想给乱糟糟的语言和世界画出一条清晰的逻辑边界。“凡是可说的,都可以说清楚;对于不可说的,我们必须报以沉默。”这一命题在AI时代显得有些讽刺而深刻。当前的大模型,本质上是“可说”领域的极致扩张者。他说,“世界是一切发生的事情”“事实的逻辑图像是思想”“我的语言的界限意味着我的世界的界限”。一开始读这些,真有点头疼,像在湍急的河里扔了块大石头,脑子里浪花四溅。它逼着我想一个问题:在这个算法能写诗、能画画的时代,到底什么才是真正能说出来的东西?语言的边界在哪儿?机器能生成通顺的话,但它是在“说话”,还是在“运算”?这种烧脑的琢磨,反而成了一种抵抗信息轰炸的方式——哪怕是在脑子里建立一点秩序,也挺庄严的。

  然而,等我读到他的后期作品《哲学研究》,看他亲手拆掉自己早期的理论,说“意义即使用”,哲学不是建立体系,而是成为一种“治疗”时,我有点蒙,但又好像一下子懂了点什么。他说的“语言游戏”“家族相似”,让我觉得,在这个被算法不断重塑的时代,哪有什么固定的“本质”。“意义”都是具体生活中长出来的。这说的不就是我们现在吗?今天的热搜、明天的梗、后天的算法推送,全都是新的“语言游戏”。我们在里面玩得挺嗨,却很少问一句:这些“意义”到底是怎么来的?

  再读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就像听见一声从很远地方传来的钟声,穿过所有算法的喧嚣。当世界被数据量化,当“此在”被简化为用户画像,海德格尔却执着地追问“存在的意义”。他剖析人怎么“沉沦”在“常人”的日常琐碎里、怎么被“大家”带着走,也讲真正的“畏”和“向死而生”是怎么把人拉回到自己身上的本真可能。读他那些绕来绕去但又很深奥的句子,就像在高速运转的机器边上,突然被拉进一个安静的深坑,不得不面对那个被我们忘了好久的问题:我是谁?我在这儿干吗?当算法想预测甚至满足我们每一个“想要”的时候,海德格尔提醒我们,那些最贴近自己的、关于活着本身的“操心”,是算法没法计算的。

  这种烧脑,更像是给灵魂做了一次锻炼。在维特根斯坦的逻辑森林和语言迷宫里钻来钻去,在海德格尔的存在追问里往下沉,我感到一种被硬生生从日常惯性里拽出来的震撼。算法时代让我们习惯了快进快出、浅尝辄止,但这些哲学书逼着你慢下来、反复读,跟百年前的脑子好好聊一场。就像存在主义的另一位代表作者和哲学家阿尔贝·加缪说的:“重要的不是治好病,而是带着病活下去。”在这个“意义”飘来飘去、也在悄悄重建的时代,哲学给我们的,是一种清醒地活着的能力。

  不管时间如何标示,春天终究会来,只是以不同的方式或形式具象地呈现。等烧脑的迷雾散了,反倒有一种奇特的透亮感。那不是找到了什么标准答案,而是看事情的角度变了,想问题的深度变了。维特根斯坦帮我看清了语言的边界和陷阱,海德格尔让我敢面对存在本身的焦虑。他俩就像两个沉默的指路人,在这个AI狂欢、众生迷茫的时代,悄悄给我点亮了一盏灯。这盏灯不能照清未来的路,但能让我看清自己站在哪儿,看清心里那些算法永远碰不着的地方——关于意义、关于存在、关于“人何以为人”。这,或许就是哲学在人工智能时代给予我们最珍贵的指引——不是答案,而是提问的勇气与深度,是在喧嚣中保持清醒的定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