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玉海
2006年10月的一天,我陪南京友人探访卢宅,走进了位于卢宅旁边的东阳市工艺精品馆,被里面的木雕作品深深吸引,于是希望有人讲解一二,以便更多地了解东阳木雕。展厅内没有讲解员,我们便寻到精品馆的办公区。办公室门开着,一位五十出头的先生向我们打招呼。他中等身材,眼神温和,言行间透着谦和有礼的气度,让人倍感亲切。知道我们来意后,他十分爽快地说:“行,我带你们参观!”
接下来近一小时,他挨个介绍展品,无一件遗漏,从题材寓意、流派风格、刀法技巧,到老艺人的创作故事,滔滔不绝,如数家珍,话语里满是对木雕的专注与深情,更饱含恳切。他不只是在讲解木雕技艺,更是想让我们真正走进这门传承千年的艺术,与这份厚重的文化结缘。
临别道谢时,我才知道他是馆长金柏松。而我与东阳木雕的深厚缘分,便始于这次与他的相逢。
不久后,东阳世界贸易城转型为中国木雕城,精品馆搬迁至木雕城四层。因工作往来,我与金柏松先生交集渐多,没事就爱去他办公室。他的办公室不大,堆满书籍资料,墙上挂着几幅小型木雕,散发着浓郁的文化气息。每次拜访,他都热情相迎,与我畅谈木雕文化、行业发展的现状与未来。他还将自己牵头编撰的《东阳木雕》《东阳竹编》两本书赠予我,书籍装帧雅致,收录了大量馆藏珍品图片,并用文字系统梳理了两种工艺的发展脉络、核心技法与鲜明特色。细读之下,令人受益匪浅。读着他质朴严谨的研究文字,我更敬佩他专注扎实的治学态度。
2012年7月,我与金柏松先生随同东阳工艺美术代表团赴台,参加苗栗县主办的三义国际木雕艺术节。在艺术节的交流环节,他作为主讲嘉宾登台分享,从容不迫地从东阳木雕的历史渊源切入,结合具体作品,深入浅出地解读工艺技法、文化内涵与传承意义,内容扎实厚重,表达通俗易懂,赢得台下热烈掌声。后来台湾木雕代表团回访东阳,我们一同参与接待。台湾同胞热情奔放,载歌载舞间尽显情谊,金柏松先生则忙前忙后,细致周到地安排相关事宜。这场跨越海峡的互动,不仅收获了深厚友谊,更推动了木雕文化的交融互鉴——中国木雕博物馆内专门辟有台湾木雕展区,收藏着苗栗、新竹等地的特色木雕作品,是这段情谊的珍贵见证。
2013年,江苏美术出版社约我写《东阳木雕:中国工艺美术大师陆光正》一书,我邀请金柏松先生合作,他欣然应允,很快完成自己负责的史料考证与工艺解析部分,内容翔实、逻辑清晰。但他并未止步,而是反复打磨完善,精益求精。书籍出版后,陆光正大师认为该书体例清晰、版式干净,内容翔实到位,是用心之作。时隔多年,陆大师仍称这本书是他出版的相关书籍中最好作品之一。这份认可,离不开金柏松先生的严谨较真。
往后数年,金柏松先生对东阳木雕的研究愈发深入,著作不断问世。每有新书出版,他总会在第一时间赠我。他的专著《东阳木雕文化志》《东阳木雕教程》等十余部作品,系统梳理东阳木雕渊源、风格脉络、技艺传承等,其观点皆有扎实史料支撑,论述严谨细致,既有文献性又可作为教材,为行业留下了弥足珍贵的学术财富。2024年,中国艺术研究院主编《中国工艺美术大师——陆光正卷》,我作为编著者,邀请金柏松帮我把关其中的年表章节,他认真核对、校验,指出了多处错讹。多年来,我们的写作交流始终默契无间,他常笑着说:“我们写作路数不同,你偏向文学表达,我偏向研究整理。”也正因如此,我每次撰写东阳工艺美术类文章,总会先发给他过目,得到他的认可后,我才安心。
2024年,浙江省文史馆主编《浙江省十大历史经典产业文化概述》一书,东阳市政协文史和学习专委会指定我与金柏松撰写其中“浙江木雕”的章节。接到任务后,金柏松先生很快提供了近两万字的素材,其中不乏他多年研究东阳木雕的心血结晶。为契合书籍的整体框架,他又将素材拓展至乐清黄杨木雕、宁波金漆木雕等多个品类,力求完整展现浙江木雕的全貌。我们与文史专家历经数轮讨论、修改,最终完成了《木立华枝春满,刀雕气象万千——浙江省历史经典产业文化概述之木雕篇》。这篇文章,同样见证了我与金柏松先生之间无需多言的默契。
去年年初,金柏松先生跟我说,他为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徐土龙编著的书稿已经完稿,邀请我作为编委审稿。我翻看着书稿,金柏松先生与徐土龙大师的深厚情感洋溢在字里行间,徐土龙大师亦宛在目前。徐土龙大师一生未有作品集,作为他挚友的金柏松先生当仁不让,铆足精力编撰此书。此书不仅展示了徐土龙的木雕精品力作,还通过不同角度文章反映了徐土龙大师的道德品行、思想境界。到了年底,我去他办公室,桌上摊着《东阳木雕民国大家》的四校样稿。金柏松先生一声叹息:“这书拖了很久,看样子只能自己出钱出版了。”听闻此言,我不禁唏嘘,为他这份执着动容。东阳木雕民国四大家中,有我的师爷楼水明大师,陆光正大师曾嘱咐我为其写一本传记。我将这个想法告知金柏松先生,并邀请他再次合作。他听闻后格外欣喜,眼中满是期待:“我已经收集了很多有关楼水明的史料,图文都有,整理后直接给你参考。”临近午饭时,我邀请他用餐,他却笑着提议:“我们去吃快餐,我充了卡,吃得又快又好。”那份质朴与真诚,从未因岁月增加而改变。没过几日,我们再度相遇,他还特意催我:“你要抓紧,咱们争取明年把这本书编写出来。”未曾想,2026年3月13日,金柏松先生因心梗而猝然离世,一场约定好的合作,竟成了永远的遗憾。
那个曾陪我们逛遍精品馆、耐心讲解木雕魅力的长者,那个为编写书稿不辞辛劳、精益求精的合作者,那个一心推广东阳木雕、默默耕耘的文化使者,终究是带着未竟的心愿,永远离开了我们。现在再翻开他送给我的呕心沥血之作,仿佛还能听见他当年的讲解声,感受到他对木雕的赤诚心。那些一起走过的路、一起写完的文字、一起聊天的瞬间,都变成了留在心里的温暖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