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晓云
4月4日是金柏松馆长出殡的日子。
2023年5月,因为工作关系,我冒昧给金柏松馆长发消息,想请他带我们团队走走,了解东阳古民居。他欣然应允。
5月底的东阳,夏天来得急,气温攀上了35℃。
约定之日,我提出去接他,金馆长执意不肯,怕给我增添麻烦,早早便在我家附近的路口等候,手里拎着一个水杯、一本厚厚的《东阳木雕文化志》。这份体谅,像一缕清风,吹散了初夏的燥热,也驱散了我初见他时的局促。
后来我才慢慢体会到,他与许多长辈最大的不同,是那份骨子里的谦卑。论学识、论资历,他完全当得起我们恭恭敬敬喊一声“老师”,可他从不端着架子,从不倚老卖老,更不会让人觉得有半分距离感。
他领着我们,从白坦务本堂到上蒋十三间头,从傅家巷七号到慎修堂,再辗转至画水世美堂、熏风自南小院、四和堂。这个行程是金馆长特地规划的,可以让我们系统了解清代和民国建筑。每走进一处民居,他总会先和住在里面的老人亲切地打声招呼,问问近况,拉拉家常。看得出,他来得多了,与他们都熟稔。行程安排得紧,每到一处,他便领我们在最值得看的地方停下来。待我们驻足,再细细补充,眼神里满是对这些古民居的珍视与热爱。
讲起黄紫金、金君成这些大家的故事时,金馆长的语气里总是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敬意,仿佛在说自家先辈的荣光。那些名字,于我们而言,原本只是书上的铅字,经他一说,便活了过来。我们一边看一边问,一边拍一边记,像海绵吸水一样跟着他学。他看在眼里,脸上挂着欣慰的笑,那种笑不是客套,是真的欢喜。他大概觉得,这些老房子、这些老木雕,还有人愿意懂、愿意传下去,便没有白费他半生的心血。
从画水许宅熏风自南小院回来的路上,我们聊到古民居的保护,话题渐渐沉重。他提到湖溪炉庄新厅,那是一座清中期的东阳古民居,那些构件现在在宁波中基大厦的楼上。他轻声说着,语气平淡,没有愤怒,也没有抱怨,只一句“自家养不起的‘儿子’,让别人领养,蛮好蛮好”,末了,又轻轻叹了口气。我懂他的言外之意,那不是妥协,是无奈,是明知无力挽留,却庆幸这些珍贵的文脉得以留存的自我慰藉。那一刻,我看见他眼底的揪痛——那些被搬走的,不只是构件,更是一段无法复刻的乡愁。
后来,每当我和朋友聊木雕聊古民居,脑海里总会浮现出他站在老宅子里的模样:身形微躬,目光温柔地抚过那些雕花,仿佛在与岁月对话。
他话不多,却爱聊家常,语气里满是关切,叮嘱我把孩子送到寄宿制学校,能更好地培养独立性;聊起他的儿媳妇,言语间全是赞许,那份认可,纯粹而真诚。他也跟我聊他的父亲,说起照顾老人的不易,语气平静得像在诉说一件寻常事:“虽然这么说有些不孝,但照顾老人真是费神费力的事。”话音里,藏着对妻子的心疼,也藏着为人子女的责任。他顿了顿,又轻声说道:“现在父亲走了,我也可以有更多精力做我的木雕研究了。”我后来才知道,他有兄弟姐妹,却坚持把父亲接到自己身边照料。
我去过他的办公室一次,那是他退休后,有关部门特地为他安排的。说起这件事时,他的眼睛里闪着光,那光芒里,有被认可的欣慰,更有对木雕研究、对东阳文脉的执着与热爱。那间不大的办公室,藏着他无数个伏案研究的日夜,藏着他未完成的心愿。
再后来,我们便少了当面的交集,我常常在微信朋友圈里看他发文。他写他的木雕新发现;写他的三婶,写三婶走后无人守护的乡愁,字里行间满是怅惘;他写宝贝孙女,笔墨柔软,满是宠溺,那份温柔,与他聊起木雕时的专注截然不同;他也曾在微信朋友圈感慨,很想写一本《雕花宰相黄紫金》,苦于资金不足,未能如愿。
他终究,没有等到那本书。
金馆长与我的父亲年纪相仿,那份温和、那份担当、那份藏在细节里的善良,像极了我熟悉的模样。追悼会上,听他儿子介绍生平,我才知道,他带我们团队去东阳古民居考察那天,正好是他70岁的生日。金馆长走的那天,恰逢我儿子的生日。一个生命的离去,一个生命的成长,命运的巧合,更添了几分怅然。
这段时间,我总是想起那个35℃初夏的弄堂风,想起他带着我们走街串巷的样子。
我想用这一天,好好纪念他。纪念他对木雕事业的专注与坚守,纪念他待人接物的谦卑与善良,纪念他曾给予我们这些后辈的帮助与温暖。那些细碎的瞬间,那些温柔的话语,那些藏在岁月里的善意,终将成为我们心底最珍贵的念想,岁岁念,时时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