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建玲
清明节前夕,江南的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我回到故乡虎鹿镇葛宅村,刚维修过的老宅,白墙黛瓦格外清秀。走进祠堂,眼前掠过一幅幅记录着祖先荣耀和家规家训的牌匾,心中的敬仰之情油然而生。当走到“读书明理”的牌匾前时,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凝视着牌匾上的四个大字,父亲的音容笑貌连同镌刻在岁月里的教诲,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1962年秋天,我上小学了,领到课本的那天,我背着崭新的小书包,欢快地冲进父亲的办公室:“爸爸,我是小学生了!”随后将课本一股脑儿地从书包里取出来,摊在父亲面前。父亲慈爱地用手绢擦去我额头的汗水,一边翻看课本,一边认真地说:“嗯,从今天起,你也是个读书人了,以后要懂道理、讲规矩,要好好读书,书中有好多知识、有做人的道理,能学到生存的本事,将来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一定听话!”
从此,许多个夜晚,父亲伏在大大的办公桌上画图、查阅资料,我就趴在办公桌旁边的凳子上写作业、看课外书。
然而,成长的路并非一帆风顺。1966年5月,学校停课。父亲告诫我:“你书读得少,没有辨别是非的能力,不要到处乱跑!”他找来哥哥、姐姐们用过的初中课本让我学习。语文、数学、物理、化学、地理、生物,我都囫囵吞枣地啃,实在弄不懂的,就翻看他们的课堂笔记。父亲还将珍藏在铁皮箱里的书悄悄对我开放阅读。有了这些基础,1969年复课进入初中后,我在学习上能和高两届的同学齐头并进,且成绩不错。
初中时,有一段时间兴起了钩桌布的热潮。看着同学们手中精巧别致的成品,我心中不禁泛起涟漪,很快便加入这股潮流中。每天放学铃声一响,我就一路小跑回家,不再捧着书本温习功课、做作业,而是沉浸在钩针和线交织的乐趣中,仿佛钩针的舞动比书本上的文字更有魔力。这种快乐并没有持续多久。有一天,平时总是延迟下班的父亲,突然准时回家,看到这一幕后,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眉头紧锁,愤怒地训斥道:“我真想把你这些东西全部放进炉子里烧掉!明明花几块钱买一块花布就能解决的事,非要把千金难买的大好时光浪费到这些无谓的消遣上!”我被吓呆了,钩针“啪”的一声掉在地上。这是父亲第一次对我发这么大的火,看着他发红的眼眶,我真切感受到他对学习知识的迫切感和敬畏心。平静了一会儿,父亲又语重心长地说:“你不要认为女孩子的人生就是柴、米、油、盐、针线女红、相夫教子,女孩子更要读书,要自立自强,要有一份立足于社会的工作。将来无论走到哪里,只有经济独立,才有话语权,才能获得他人的尊重!”听了父亲这番教诲,我如醍醐灌顶,羞愧难当。这也让我明白了读书对于女性独立的重要意义。
在父亲的教导下,我们兄弟姐妹九人,个个事业有成、家庭幸福。特别是我们六姐妹,都成了一棵棵腰杆挺直的大树,而不是攀附他人的凌霄花。
1971年7月,初中毕业的我面临两条出路:一是考高中,二是在家待业,等待分配工作。母亲担心我读完高中又要去农村插队,就让我去找父亲说明情况。父亲听了我的来意,不假思索地说:“去考高中,当农民也需要文化!”旁边负责监管的原通信员却大声喊:“我看你是书念憨了!让女子考什么高中啊?等着分配工作多好!脑子真是坏掉了!”父亲却不为所动,目光坚毅而笃定地盯着我。
上高中后,父亲非常关心我的学业。他大学读的是电机专业,对我的理科学习帮助很大。记得有一次物理作业是设计半导体收音机的线路图,我把自己设计的线路图拿给父亲看,他一次次指出其中的问题让我修改,我修改得有些不耐烦了:“哎呀,差不多就行了吧!”父亲批评我:“知识就是要学懂、学透,不能一知半解,就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做事情绝没有差不多之说!”我常把自己写的作文读给父亲听,父亲多次评价道:“文章开头、结尾没有新意,太落俗套;事物、人物描写太啰唆,不够精练。”当时学校的图书馆依然处于关闭状态,没有书可参考。父亲就给我讲一些古典名著和古诗词,让我了解古人是如何三言两语就能把事情交代得清清楚楚,几句话就能把人物的长相、性格特征刻画得活灵活现。作文改好后,父亲还要我再读给他听。有一次已经深夜了,因为读作文,把母亲吵醒了,我俩都挨了训。
1973年12月,学校接到通知,让我们这届高中生提前毕业,到农村插队,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这一去就是4年。1977年10月21日《人民日报》头版头条刊发了国家恢复高考的通知,父亲立即赶到生产队,让我准备参加高考。可是,我一点信心也没有。一来我们学的教材内容,在当时有很大的局限性,可能不符合高考要求。二来我担心自己的文化基础不扎实,4年繁重的体力劳动,我根本没有摸过课本。父亲知道后,找单位里的大学生们借到了教材,鼓励我说:“你只有22岁,按照今年国家的政策,30岁都可以参加高考,这样算,你还有8年的时间,尽管放下心来好好复习。即使最后考不上大学,多学点知识,在以后的工作中也是用得到的。”生产队的其他知青都回城复习功课去了,我因为担任生产队的赤脚医生,要满足农民看病取药的需求,只能继续留在农村边劳动边复习。眼看离高考只剩20多天了,年近花甲的父亲冒着北方凛冽的寒风,骑着自行车,蹬了30多里泥泞的山路赶到生产队,恳求大队书记:“请您想想办法,解决一下农民短时期内看病取药的问题,给我女儿一个考大学的机会吧,让她多学点知识,将来能更好地为人民服务。”他还答应书记,让我考完试就立即返回。
经过艰苦的努力,我如愿考上了大学,被陕西师范大学提前批录取,这意味着我要当老师做“孩子王”了。我遗憾没有进入医学院,实现救死扶伤的理想,父亲却高兴得地不得了,连声说:“当老师好,当老师好!我们葛宅就是盛产教书先生的地方!传道、授业、解惑,可以让更多学生成为对社会有用的人,这是一个光荣、高尚的职业!”4年后,我站在讲台上,面对一张张求知若渴、充满朝气的年轻脸庞时,我便知道父亲当年植入我生命中的那颗种子,将会通过我,播撒到更广阔、更遥远的未来,开出更美丽的花朵,结出更丰硕的果实!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阳光温柔地洒在“读书明理”的牌匾上,我仿佛看到了父亲温和的面容,“读书明理”已不是祠堂中静默的牌匾,它被赋予了温度与生命。父亲从未刻意强调过“明理”的定义,却用一句句严肃的告诫,一次次深夜的讲解,一趟趟的奔波与恳求,将“理”字拆解成知识的重量、独立的尊严、做事的严谨与人生的格局。父亲用一生的言传身教,传递给我的不仅仅是安身立命的本领,更是一颗在风雨中挺立、在浮躁中清醒的内心,把“读书明理”变成我们血脉里流淌的家风,成为先祖们留给子孙后代最厚重、最恒久的生命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