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书婷
老家四合院的燕子衔来第一抹春色时，这里的青砖黛瓦浸润在晨露里。东厢房的窗棂被晨曦染成琥珀色，有个女孩总爱趴在窗台上看奶奶拎着菜篮，精心装点着菜园。
奶奶的菜园子里，韭菜绿得发亮，小葱顶着露珠的水晶冠，番茄秧刚抽出的嫩须总爱勾住我们的裤脚。清晨薄雾未散，她弯着腰在菜园里撒种，指尖翻飞的姿势宛如在刺绣。女孩举着葫芦瓢浇水，水珠溅在覆着茸毛的南瓜叶上，折射出七色光斑。“慢些慢些！”奶奶慈祥地叮嘱，“浇多了根会醉的。”女孩仿佛没听见一般，总会悄悄地多浇一点，盼着看看“喝醉”的菜根。
沟渠回暖那天，女孩偷偷拿了灶台上的粗瓷碗去捉蝌蚪。春水还带着一丝丝凛冽，卷起的裤管下小腿哆嗦成粉红色。伸手时，水底忽然漾开一圈波纹，将蝌蚪一惊，四处逃窜。后来，女孩索性不抓了，蹲着看蝌蚪们自在游动。看久了，反而不想扰其清静，也就作罢了抓回盆里养着的想法。“这般自由自在，也正是我喜欢它们的原因啊！”她感叹道。
菜园旁有一棵年岁很大的柚子树，比四合院的白墙还高出一大截，像一把巨伞，更似一名护卫，春去秋来，始终屹立，帮奶奶守护着老房子和菜园子。春风已至，霜白的柚子花不声不响地绽放。奶奶时常在树下，用竹耙归拢前夜飘落的花瓣。女孩总会顺手抓几把塞进自己的玻璃罐里，宝贝一样收集起来，她说这些清苦的香味能帮助奶奶睡个好觉。
暮色漫过西厢房的屋脊时，菜畦里新栽的秧苗一遍一遍地抽节。那个调皮自在的女孩转眼间长大了。她仍常看见一个身影在院内的小菜地里忙碌，但不见那白墙外偌大的菜园，也不见挺拔的柚子树。白墙外，一望无际的田野变成了林立的楼房，脚下沟渠里的小生命们已悄然搬家。
小时候的四合院经历一番修建后，看着既熟悉又陌生。女孩每次回去就会怅然一番，好似童年的记忆渐行渐远。可奶奶依然笑口常开，她说：“总得变，我没变。”墙外的大菜园缩成了四合院明堂一侧的小菜地，是奶奶用砖块垒成的，却依然不减打点的热情。今年春天，菜园郁郁葱葱，这方寸之地，显得更为拥挤热闹。
很多时候，我们害怕改变，因为害怕失去。而奶奶教会女孩，换种心境，还可以遇见新的希望。比如，春天从院外跑到了院内，比如，可爱淘气的女孩变成了笑颜如花的大姑娘。
发丝渐白的她，用辛勤的双手，成就了四合院几十年的春光满园。原来有些春天，从来不会老去。而奶奶心中的天地，也正值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