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云龙
清明节，又称踏青节、祭祖节，既是自然节气，也是传统节日。它是一个承载着历史与情感的节日，纷飞的花瓣、袅袅青烟，寄托着人们对先人的无尽哀思与眷恋。清明节里的美食——清明粿，则是春天的使者，带着翠绿的色彩和诱人的香气，唤醒我心底最温馨的记忆。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潇潇春雨，是岁月凝结的情思，为清明更添几分肃穆与怅惘。在我的家乡东阳，清明前后家家户户必扫墓祭祖，供品中少不了的是“清明羊”。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物资匮乏，农村生活清苦,“清明羊”制作简便、用料节俭，便成了清明粿的替代品。
做“清明羊”的原料，多为艾草类的青蒿和鼠麹草，后者老家习惯称为“绵茵草”。先将草洗净，焯水时加入少许苏打粉去除涩味，捞出后反复搓洗挤干成团，再放入捣臼千锤百炼，捣成细腻的草泥。奶奶偏爱用“绵茵草”制作，工序与用青蒿制作相仿，只是在焯水时不必加苏打粉。随后便是和面，老家的糯米粉称“八月米粉”，是用糯米在农历八月浸泡、晒干后研磨而成，揉面时需掺入少许小麦粉或米粉，再加入草泥揉匀，如此成型的“清明羊”不易变形。面团揉好后，揪成大小相近的面剂，巧手捏成小羊模样，再用食用颜料点染得红红绿绿，放到蒸锅里蒸熟，一只只惟妙惟肖的“清明羊”就做成了。祭祖仪式结束后，“清明羊”往往会分给孩子们享用。
家乡清明还有一项民俗——“抢青”。“青”是生机的象征，又与“清明”之“清”同音，寄寓着百姓对青春常驻、清健长寿的美好愿望。旧时“抢青”有两层讲究：一是清明节当天天未亮时，可将家中牛羊赶至生产队的“草籽田”（草籽学名紫云英）吃草籽，也可挎篮携刀挑割草籽作猪食，待到天亮便收手，因为草籽属集体所有，这项习俗直至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分田到户后才渐渐消逝。二是扫墓要“抢青（早）”，一般都赶在清明节前，新坟更要抢先祭扫，以示追思心切，还常邀邻里孩童一同前往。祭祀仪式庄严肃穆，供品要有鸡鸭牛羊肉，“清明羊”更是不可少，摆满整个拜堂。祭祀完毕，众人争抢供品，寓意沾福纳吉，“清明羊”总是最抢手。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我在南溪中心小学任教时，仍有学生因为“抢青”而请假，如今随着殡葬习俗改革，坟前“抢青”的仪式已淡出生活，只留存于长辈的口述回忆中。“抢青”并非真正争抢，而是一份刻在乡土里的仪式感与文化传承。
剃“清明头”，亦是老家流传至今的习俗。民间素有“清明剃头，万事无忧”的说法，又因东阳方言中“清明”与“聪明”音近，所以每至清明前后，理发店的生意便十分火爆。这并非迷信，而是饱含生活温情与朴素期许的传统，此俗至今仍在家乡延续。
清明粿是二十世纪“清明羊”的改良升级。我第一次吃到带馅清明粿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读师范学校时，兰溪室友带来了家乡滋味，有圆饼、饺子两种形制，甜咸双味各具风情。甜馅以红糖、芝麻或豆沙搭配少许猪油，软糯清甜、油润不腻；咸馅用时令春笋、香干、咸菜与腊肉同炒，脆嫩酸爽、鲜醇入味，软糯筋道的外皮裹着饱满多汁的内馅，一口下去，尽是春日的鲜灵与醇厚。如今生活日渐富足，清明粿早已替代无馅的“清明羊”，成为清明祭祖与尝春的标配。
我曾带着孩子们开展清明美食实践活动，在田野间教孩子们认识、采摘鼠麹草。鼠麹草身披银白茸毛，叶片像极了老鼠的小耳朵，细碎黄花簇拥如小绒球，恰如“浅浅草绒绒，淡淡黄花瘦”。采摘鼠麹草，给孩子们带来了无穷的乐趣。做清明粿的另一种草是青蒿，东阳话称为“青”，叶片如菊、绿白相间。采摘青蒿既是一种劳动，也是一种享受，那清新的香气，让人心旷神怡。孩子们在田野间欢呼雀跃，采摘的过程满是自然野趣。
回来后，孩子们将草叶洗净榨汁过滤，掺入糯米面粉，用劲揉。在厨房大厨的指导下，包入红糖花生甜馅与腊肉春笋咸馅，捏成圆饼或饺子模样，放入蒸笼。热气氤氲中，翠绿的清明粿带着青草香扑面而来，仿佛整个春天都来到了眼前。孩子们捧着自己的劳动成果，端详再三、满心欢喜，一口咬下，清香软糯的滋味在舌尖蔓延，那是先人发现并传递给我们的大自然的馈赠。
制作清明粿，把清明节缅怀先人、感恩思亲的文化内核，与顺应时节、亲近自然的生活智慧，悄悄地揉进青青面团里，让孩子们知道清明节的诗词里有着千年共情、家国同构的文学智慧，清明粿里有着药食同源、绿色养生的美食智慧，香火青烟间有着弘扬孝道、传承家风的礼仪智慧，农业谚语里有应时制宜、顺应自然的生态智慧……
清明节就像一座连接天地、贯通古今的桥梁，是扎根在国人心底的绵长牵挂。一枚清明粿，见证岁月流转，定格春日里最动人的翠绿。它不仅仅是一道美食，更是乡愁的寄托、情感的纽带，是代代相传、生生不息的文化根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