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6-15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东阳日报

永不熄灭的柴火

日期:03-25
字号:
版面:第00006版:大家       上一篇    下一篇

  □胡江荣

  暮色四合,夕阳余晖如鎏金碎影,缓缓沉入大地的天际线。我独自凭栏,远眺一脉青黛连绵的群山。山峦覆着蓬勃的绿意,溪流如练,时光仿佛在此被悄然拭亮。在这片绿意之下,我记忆的脑海中,却矗立着另一座山:它粗砺、沉默,裸露出土黄的脊梁,在深秋的风里像一位赤膊站立的巨人。那曾经给予我们光与热的灶火,便来自这裸露的山脊,它见证过远去的灶火时代,更见证过人们为了生存,艰难跋涉上山砍柴的岁月。

  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乡村,柴火是生活必需。在物质匮乏的岁月里,上山砍柴远不止为升起袅袅炊烟,更要将柴火不完全燃烧后生成的木炭装进火熜取暖,熬过漫漫寒冬。这便是一代代人,在贫瘠的土地上,为生存而作出的集体抗争。

  那时的山,分正山和野山。正山是国家分配给各家各户的自留山,野山则由林场统管,人人皆可入山砍柴。开山的日子由政府统一规定,一般定在国庆节后一日,也就是阳历10月2日,砍伐期为一个星期到10天。

  砍柴,是一年中乡村百姓劳作的一件大事。国庆前夕,开山的锣声尚未敲响,整个村庄便已在一种紧绷的寂静中苏醒。有人编织草鞋,有人准备稻楤(东阳方言,即挑柴的担杆),有人编搓绠索(东阳方言,即捆绑的绳索),有人磨砺钩刀,准备捆柴的稻草。邻里们还常聚在堂屋下,念叨着要去砍柴的山头,约好同行的伙伴。

  10月1日子时刚过,村民们便穿上草鞋、背起稻楤、绠索和捆柴的稻草,带着装有中午饭的小饭篮,奔赴远山。蜿蜒山道上,霎时流动起一列长长的队伍,人们一个紧挨着一个,缓缓向山中进发。手中搭柱叩击着山道石阶,发出“嘀嗒、嘀嗒”的声音,清冷而坚硬。山间荡出寒峭的回响,那是无数家庭为续接灶火而踏出的奋发脚步,也是一个季节压在人们肩膀上厚重的分量。

  那时的霜风,比现在来得更早些,也凛冽得多。农历九月的夜风,已如霜刀刮面,吹在耳朵上更是异常刺疼。我从小和爷爷奶奶一起生活,11岁那年就跟着75岁的爷爷上山砍柴。山风凛冽,爷爷银白的胡须上沾着细碎的草屑,脸上沟壑纵横,那是岁月的风雨镌刻出的年轮。

  进山后,爷爷在一片向阳的坡地蹲下身,掂了掂手里的钩刀,俯身砍柴。刀锋在秋阳下掠过一丝冷光,划过枝干的“嚓嚓”声,沉稳而有力,每一刀都落得精准。时至中午,他将柴草归拢,用稻草扎成4捆,把2捆横放在地上,稻楤架在中间,再覆上另外2捆。然后,那双青筋虬结如老树根的手,攥紧绠索,使劲抽紧。“嘎吱、嘎吱”的声响在山谷漫开,似大山疲惫的低吟。我站在一旁,看他用膝盖抵住柴捆,腰背一寸寸弓下去,像被岁月压弯的老树,全身的力气都凝在那双手上。轮到为我捆柴时,他特意拣了些较轻的草枝,柴捆比他的小了大半截。爷爷生怕我第一次上山,就被这重担压垮而心生畏惧。稻楤穿入柴捆的刹那,我听见他喉咙深处一声低沉闷哼,裹着风,像一声叹息,重重落进我心里。许多年后我才明白,那一哼声里,藏着他对我稚嫩肩膀的全部掂量与怜惜。

  捆好柴,我们便起身挑往山下。爷爷荷起柴担,干瘦的脊背猛地弓起,脊椎轮廓如一道嶙峋的山脊,在单薄的衣服下格外分明。他整个人像一张被拉满的弓,每一寸肌肉都在抗拒着柴担的重量,却又执拗地不肯弯下分毫。路上,他紧握搭柱,走得很慢,汗流浃背,每一步都仿佛要在石阶上碾出深深的刻痕。那一颤一颤的艰难背影,让我心头发紧。行至半山大坑口,他放下柴担,解开绳索,将柴摊晒在稀薄的秋阳下,对我说:“在这里晒上几个时辰再下山。”我便懂了,柴担太重,需借阳光和霜风蒸发些水分,以减轻重量。

  挑回家后,我特意请奶奶一起过秤,爷爷挑的那担柴竟有174斤!从那时起,我才真正懂得砍柴的艰辛。也是从那一年起,我对奶奶说,以后别叫爷爷上山砍柴了,我砍的柴都给他们烧。因为我明白,爷爷年事已高,经不起半点闪失。我更清楚爷爷挑回的柴,不只是燃料,更是一个家庭在漫漫长冬里全部的热望与担当。这份责任,理应由我来承担。

  还记得另一个寒日,我与父亲上山砍柴。

  连日砍伐后,山里的柴草早已稀疏,我们不得不翻越数道荒凉的山梁,在零零散散中一点一点地积攒。刀刃砍伐的“喏嗒”声,在空寂山谷里孤单回荡,透着几分焦灼。柴还未砍足半担,天色骤变,北风卷着冷雨呼啸而至。顷刻间,云雾翻涌,气温骤降,鹅毛大雪簌簌落下。我们父子俩被困在山巅,四顾皆是漫天飘洒的雪花,寒气顺着衣领往骨头里钻。父亲咬着牙,在风雪中急急捆柴,手指冻得通红发僵,却依然将绠索抽得一丝不苟,紧之又紧。

  “快!快下山!”父亲的呼喊刚一出口,便被狂风撕得粉碎,只剩零星的音节,像冰冷的锤子,狠狠砸进我的耳中。我紧跟在父亲身后,急忙挑柴下山。父亲的脊背在风雪里晃悠着,那曾是我眼中如山岳般挺直的脊梁,此刻却微微佝偻着,步履踉跄。草鞋踩在湿滑的石阶上,他好几次险些打滑,却总在踉跄的瞬间猛地稳住,将柴担往肩膀上颠一颠,仿佛扛着的不是柴,而是整个家。那一刻,我忽然看见,我曾仰望的、仿佛能扛起一切的父亲肩膀,在漫漫风雪中露出令我心疼的脆弱。他用这份坚毅,为我们这个家在困境中蹚出一条生路。

  自那以后,每当我在灶门前帮母亲添柴,看着橘红色的火焰噼啪欢腾、肆意舞动,便知那不只是柴草在燃烧。这灶火,是爷爷弓起脊背托起的温暖,是父亲在风雪中踉跄守护的光亮。它烧尽岁月贫瘠,煨热一家人的身心。那“噼啪”的爆裂声,是荒山风雪中父子相依的呐喊;那灼灼的光亮,是父辈用他们的担当,在寒夜里为我们点燃的一束永不黯淡的希望,温暖着整个家。那些年,有多少如我们一样的家庭,都在这般风雪泥泞中相互搀扶,用最原始的劳作,燃起灶火里那份维系生命的微光。

  这份柴火的温暖,何止熨帖了瑟缩的肉身,更照亮了贫瘠岁月里最简单却也最难忘的山中午餐。

  开山的前夜,母亲总会早早起床,用柴火烧好米饭或煮几块红薯。灶膛里的火不疾不徐,煮出的饭也格外地香。她把米饭装在小饭篮里,佐以自家腌的萝卜咸菜,塞进我的布包,那便是第二天砍柴的午饭。

  次日中午时分,我和父亲砍一根细竹,做成简易的筷子,坐在向阳的岩石上,迎着山风大口大口地吃着午饭。在我的记忆中,柴火煮就的每一粒米饭、每一块红薯,都裹着烟火的香气,一口咸菜便是人间至味。口渴了,俯身于潺潺的山涧,掬一捧入口。那泉水带着大山的体温与清甜,滑过喉咙,沁入肺腑,仿佛能将一身的疲惫与尘埃都涤荡得干干净净。在那靠体力谋生的年代,一罐米饭、一块红薯、一筷咸菜、一口山泉,便是千千万万劳动者关于“温饱、甘甜”最朴素的定义,是艰苦岁月中,老天赐予劳作之人最直接的慈悲与慰藉。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沼气池的微光在村落次第点亮;接着,煤气罐携着现代的气息走进灶间;再后来,空调的暖风驱散了冬日的严寒。人们终于不必再将生存的重负,一次次压向大山脊梁。从剃光头般的索取,到守护制的封山育林,这是一个民族在生存哲学上,完成的一场静默而壮阔的革命。昔日植被破坏,一场大雨便让山溪浊浪翻滚,裹挟泥沙奔涌而下。如今山林葱茏,纵是连日阴雨,溪水依旧澄澈如练。我们曾笃信,向自然无尽索取的蛮勇是力量;如今方悟,与万物温柔共生的智慧才是更高级的文明。这一切,皆得益于国家的发展与强盛。这场转变,恰如柴火本身,燃烧时炽烈滚烫,煨暖时绵长醇厚。那摇曳在简陋灶膛里的火光,从未随柴火燃尽而熄灭,它化作城市楼宇间的万家灯火,化作山野林泉间的点点星光,更化作刻在我们骨血里的坚韧与温情。

  灶火不灭,生生不息。它早已超越了枯枝败叶燃烧的具象,升华为一盏永不黯淡的精神光源:是爷爷肩头被压弯的稻楤,是父亲风雪中破碎却坚定的呼喊,是母亲小饭篮里不曾冷却的温热,是山涧清泉沁入魂魄的清甜,更是一个时代集体记忆的图腾。那些在群山间负重跋涉的身影,那些在泥土里躬身耕耘的双手,那些在风雪中相互搀扶的脚步,共同铸就了一个民族从贫瘠土地里生长出的坚韧筋骨与蓬勃希望。

  站在今日璀璨的灯火里回望,远去的灶火从未真正熄灭。它是先辈留下的精神火种,在岁月长河里熠熠生辉,照亮我们前行的方向;它是刻在血脉里的传承,漫过青黛群山,在一代又一代人肩上,续写着关于生存、关于担当、关于共生的不朽长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