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了吴家兄弟,又来到了织网匠蒋海金的孙子蒋明法的家。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蒋明法的妹妹蒋珠兰正好来看望99岁高龄的母亲丁福莲。丁福莲是蒋海金的儿媳,也织了一辈子的网,对织网历史再熟悉不过。不过,老人话不多,就由女儿蒋珠兰接过了话茬。
79岁的蒋珠兰中等个子,留着短发,瘦削的瓜子脸上有不少岁月的痕迹。她10岁便跟着父亲蒋贤良织网,14岁已能单独编织整只捞斗,十六七岁已基本掌握全部技巧。然而,20岁那年,她进入佛堂农机厂当维修电工,从此专门修理电机,不再织网。
闲聊间,笔者提及自己的祖父杜乌皮也在佛堂做手艺多年,唤起了蒋珠兰尘封的记忆。她兴奋地说:“乌皮与我爷爷、我爹很熟,常常一起干活,互相走动。”
数日后,在贾沧斌的陪同下,笔者又走访了现居义乌市江东街道钓鱼矶社区的蒋明法,最终勾勒出蒋海金一家织网生涯的基本脉络。
据兄妹俩回忆,他们的父亲蒋贤良(1924-2009)7岁时便丧母,他的父亲蒋海金(1891-1951)后与南马镇和庄村下和自然村的吴爱伦重组家庭。蒋海金带上身着东阳土布衫、活蹦乱跳的蒋贤良,吴爱伦带上自己10岁的女儿,一家人一路跋涉,最终在佛堂镇下市村安顿下来。当时,蒋海金仅有半间房子,没有门,且只有一扇窗户。后来再典买了一间,但每年要付钱。
彼时,连年的战争、饥荒和贫困,迫使大量手艺人到外地谋生、定居。而佛堂依傍义乌江,茶肆典当林立,江上帆船来往穿梭,各类商铺店面有三四百家之多。“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依靠织渔网这门手艺吃饭的蒋海金顺理成章在佛堂镇上当了一名织网匠。他相貌堂堂,皮肤白皙,加上交际能力好,渔网生意风生水起。
蒋贤良长成血气方刚的青年后,与佛堂镇寺前街村的姑娘丁福莲成婚,育有三子三女。
光阴的车轮缓缓碾过。1958年,蒋贤良夫妇均被安置到渔蜂场织网。1961年,吴爱伦离世。同年,蒋贤良自下市村移居新屋里,他和儿女们四处揽活,日夜不辍。渔蜂场停营后,他们继续从事织网副业,带出了多名义乌本土徒弟,如李桂芳、王银球等,另有下市的吴秀莲也学会了编织,能独当一面。李桂芳还曾赴江西织网。蒋贤良的织网生涯一直持续到1994年。
蒋海金的弟弟蒋海银早年在东阳生活,后到金华鞋塘织渔网,并在当地定居。在把手艺传给儿子后,他也就不再织网了。
蒋贤良后期的织网工场由3间店面打通而成,进深较浅。门是可拆卸的排门板,全部打开后屋子很是宽敞亮堂。工场左边几张桌子拼在一起,起网的结就钉在桌上,工人围着桌子坐在小矮凳上织网,右边是铸坠网用的锡条的场地。
每年夏天,工场左边屋子房梁下便挂起一块约两三尺宽、一尺多高的长方形纸板,做了一个齿轮能转动的滑轮,一头用拉绳一拉一放,纸板就会来回扇动。这种智慧的拉绳式风扇,被称作“拉风扇”。
蒋贤良的长子蒋明法如今头发已花白,清癯的国字脸上,目光温柔而深沉睿智。在他的印象中,自懂事起至23岁前,除了读书,便是干不完的织网活。7岁时,他就与父亲背着捞兜,走15里路到集市上售卖。少年时代,他有空就帮父母打下手。初中毕业后,他一度承袭父业,后随着经济的发展,有了更多职业选择。
1968年,蒋明法进入佛堂公社工程队,白手起家。在设计施工的磨炼中,他逐渐成长为土木建筑领域的行家里手,推动工程队发展成为义乌重点建筑企业。1983年,在时任义乌县委书记谢高华的帮扶下,他组建了义乌佛堂建筑总公司。1990年,公司改称义乌市第二建筑公司,他依旧出任总经理。该公司在杭州、温州、宁波等地及义乌本土建筑市场全面开花,创造了骄人的建安产值。他秉持“低调做人、高调做事”的原则,退休时留下一个固定资产近1.4亿元、存款7000余万元的集体企业单位。佛堂的多座地标性建筑,包括电影院、新华剧院、义乌糖厂、新万善浮桥及浮桥码头的挽澜亭等,均由他设计。
除了是自学成才的建筑设计师、高级工程师,蒋明法还是声名赫赫的山水画家。他钟情于写生国画,“师古人”“师造化”并重,作品介于写生和创作之间,皴擦点染有板有眼,生活气息浓郁,风格清隽旷达。他的两本写生国画作品由北京荣宝斋出版社出版,足见其书画造诣与品位之高。他的作品还入选2001年全国中国画展(青岛)、第四届全国山水画展等。
蒋贤良一家在义乌落地生根,但对第一故乡的眷恋不曾改变,年年回来祭祖扫墓。前些年,因公路建设需要迁坟,家人将蒋海金夫妇的坟墓迁回了东阳老家,让他们魂归故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