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杰华
上午8点,我刚走进公司大堂,就被保安大叔叫住。他朝旁边指了指,轻声说:“那位老人,一直在等你。”
老人60多岁,头戴一顶旧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杂乱的胡茬覆在下颌。他站在那里,像在等人,又像在犹豫,局促得有些手足无措。见我走近,他慢慢站起身,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那是一张退役军人优待证。
“同志,你帮帮忙。”他的声音缓慢,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我两个儿子,都三十多了,大学毕业,想找个工作……”
说话时,他微微低着头,像是做错了什么似的。我留意到他的手,粗糙、关节突出,那是一双干过重活的手。
他或许是看见门口的招聘横幅临时进来的,也或许是专程找来。我心里这样想着,还是忍不住问:“您儿子自己怎么没来?”
老人愣了一下,像是被问住了。他慌忙掏出一部屏幕早已磨花的老旧手机,说刚给孩子妈妈打过电话。接着,又从另一个口袋摸出一张照片,递给我。那是一张褪色的影楼全家福,一家五口站在背景板前,眉眼端正,却被岁月冲刷得模糊。老人指着照片里的两个青年,嘴里轻轻念叨着,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看着那张照片,又看看眼前的老人。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祈求,不是哀怜,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像背着一座山走了很远的路。
“您先回去吧。”我尽量语气温和一些,“让他们自己来。是他们找工作,对吧?”我从包里翻出一张便签,写下自己的邮箱地址递给他。“或者让他们把简历发到这个邮箱,我们会看条件的,看他们能做什么,合适的话再做安排。”
老人接过便签,看了又看,小心地折好,和那张优待证放在一起。他连声道谢,转身向外走去。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心里莫名一紧。
六十多岁的父亲,为三十多岁的儿子找工作,走进一家陌生的公司,向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低声开口。他年轻时扛过枪,退伍后扛着家,如今还在为儿子们扛着未来。
两个儿子,大学毕业,三十多岁。我的脑海里反复盘旋着这几个词。他们为什么没来?是找不到工作,还是找不到自己?是能力不足,还是心气太高?是社会的门关得太紧,还是他们自己忘了敲门?
又或者,他们根本不知道,他们的老父亲,正替他们在每一扇可能的门前,弯下腰去。
我突然有些期待他们的简历,想看看这两个让父亲操碎心的年轻人,到底是怎么样的。可又隐隐有些害怕,怕简历迟迟不来,怕来了之后不知该如何安排,又怕发现他们早已被生活磨去了棱角,只剩下父亲还在徒劳奔走。甚至还害怕,是不是这位父亲做得太多,包揽了一切,夺走了孩子的自我成长?
这位父亲让我想起很多事。想起我们这一代人,常常把“我太难了”挂在嘴边,却忘了身后还有人替我们扛着更难的事。想起那些在招聘网站上反复投递却石沉大海的简历,也想起那些根本不曾投递,却指望机会自己送上门来的等待。
也许,真正的成长,不是学会抱怨,而是学会承担。
那位父亲还在走,走得很慢,背却挺得很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