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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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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东阳日报

草紫的春天

日期:0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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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民中

  春风一拂,家乡的田埂便软了下来。漫野的草紫顺着田垄层层铺展,淡紫小花点缀在青碧茎叶间,像落了一田细碎的星光。我总觉得,我的少年时光是被这一片青、一坡紫,温柔地裹着长大的。

  乡人常唤它“草籽”,我却偏爱写作“草紫”——草是清青,花是柔紫,名字里便藏着春色。它的学名是紫云英,紫英如云,单是这称谓,就裹着一层淡淡的香。

  少年时家境清简,家中那两头“两头乌”猪是一家人细碎日子的指望。每至春日,草紫便在田野间肆意疯长,厚厚覆住土地,踩上去绵软温厚。母亲总说:“红花草旺,猪便壮实,年底也好换些油盐。”我便跟着母亲下田,弯腰割取草紫。镰刀起落,嫩茎轻断,清冽的草香漫在风里。一担担挑回家,竹扁担压得肩头泛红,我咬着牙,默默跟着。

  归家后,母亲搬出半人高的陶缸。我立在缸边,将草紫细细切碎,再尽数倾入缸中。母亲挽起裤脚,踩着木梯踏入缸内,双脚反复踩实,青碧草汁从指缝脚间渗落。“踩得紧实,才好存放。”母亲的声音混着踩踏的轻响,落在我心上。我想爬进去搭手,她总拦着:“你还小,踩不动,别摔着。”我便立在一旁,递草、添水,看她额角的汗珠坠入缸中,与草紫的清气相融,酿出一缸安稳踏实的岁月。

  后来我离开乡村,求学定居县城,农事渐远,草紫也渐渐淡出了日常。近日赴宴,菜单上瞥见草紫二字,心头骤然一亮,当即点了这盘时新野菜。菜碟上桌时,清香扑面而来,鲜爽滋味漫过味蕾。旁人争相猜测菜名,我却安安静静——于我而言,这不是新奇野菜,是久别重逢的旧识,一相见,便牵出满肠旧事。

  那些温饱尚难的年月,田间野菜常被采撷殆尽。母亲望着遍野草紫,掐回一把嫩尖,轻声叹:“今日就吃这个吧。”锅里落少许菜油,火苗轻舔锅底,草紫入锅,“滋啦”一声,香气骤然散开。我捧着碗,望着蔫软的菜叶,心里先怯了几分。入口微涩,带着青草的腥气。我皱着眉,迟迟不肯下咽。母亲将自己碗里的夹给我,轻声说:“吃下去,才有力气,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我一口口咽下。那点青涩与微苦,深深刻进记忆里,也让我明白,这不起眼的小草,曾以一身青绿,撑过我们艰难的时光。

  如今众人交口称赞这道菜鲜嫩可口,他们哪里知晓,当年缺油少料的草紫,不过是清水素炒,与今日精心烹制的滋味,早已相去甚远。

  我仍记得,草紫盛放时,父亲与叔伯便在花田间忙碌。套上犁,吆喝一声,犁头深入泥土,稳稳向前。成片草紫顺势伏于土间,化作春泥。我们这些孩童便赤着脚,挽起裤腿,踏入田中,将覆在土面的草紫细细踩实,不让茎叶露出,好方便大人插秧。不过几日,春耕便在这热闹里缓缓拉开序幕。在少有化肥的年代,草紫是田地最朴实、最慷慨的有机肥料。

  流年辗转,一晃半生。时移世易,儿时遍野的草紫,如今已难寻踪迹。可那片紫雾般的花海,那些花田里奔跑、劳作的细碎光景,却时常在心头浮现。

  近日重回老家,缓步走在田野间,忽见一大片紫红小花静静开着,安然低调,却又自带动人风姿。虽不及记忆里那般茂密茁壮,但能再见这一片伏地而生的草紫,已是难得。花依旧是轻柔的紫,叶依旧是温润的青。

  我踏入花间,轻轻蹲下,指尖抚过嫩叶与花瓣,触到一抹清润微凉。它花姿娇俏,清雅不争,暗香浮动。那一刻,忽觉心下安宁柔软,正应了那句“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风掠过田野,紫色小花轻轻摇曳,似在点头,又似在执笔写信。写给大地,写给春天,也写给岁月里的我们。

  写给曾在花田里打滚的少年,写给守在缸边递草的孩童,写给蹲在田埂上凝望的旧时我,也写给此刻立在花前安然微笑的现在。

  而草紫自始至终都不知道,它本身,就是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