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永兴
不久前,我走进南浔古镇,河水静静流淌,倒映着黛瓦粉墙,摇橹船咿呀划过水面,身着汉服的“才子佳人”凭舷笑语,水声与欢声相融,在空气里漾开。眼前的景致,宛然一幅灵动的水墨画,任谁都会忍不住驻足。可对我这个三赴南浔的东阳人而言,此行无关闲逸,不做走马观花,只为奔赴那些藏匿在深宅里的东阳木雕,触摸那些刻着家乡温度的木石流光。
此前两次寻访行色匆匆,对江南大院里的木雕,只留下“多”的粗浅印象。这一趟,我一下大巴便直奔游客服务中心取了资料,熟门熟路地奔向张石铭旧居。
资料记载:张石铭旧居,又名懿德堂,是南浔“四象”之一张颂贤之孙的宅邸,是全国重点文保单位。
“四象、八牛、七十二金狗”——清光绪年间,南浔用以形容丝商财富的民间说法。家产千万两白银以上为“象”,五百万两以上为“牛”,百万两以上为“金狗”。这群商贾的家财总和,竟抵得上晚清一年国库收入的四分之三。而张石铭家族,便是立于这财富金字塔尖的“四象”之一。
张石铭(1871—1928),名钧衡,号适园主人,既是通达外贸的儒商巨富,亦是醉心典籍的近代收藏家。他的宅邸中西合璧,恢宏大气,木雕、砖雕、石雕与法国进口的玻璃雕并称“四绝”。只是资料里提及的木雕,未言明出处。我心里揣着一个执念:这些木雕,定是东阳手艺,我要在这寻得一份印证。
穿过古镇喧闹街巷,懿德堂的朱漆大门在烟雨朦胧中静静矗立。跨过高高的门槛,一股混着樟木与尘泥的气息扑面而来。这座宅邸以中西合璧的风格闻名遐迩,可在我眼中,飞檐翘角、门窗扇棂间的木雕,才是老宅的灵魂。脚步轻移,目光所及,皆是刻入骨髓的东阳印记:廊柱牛腿雕瑞兽,轩梁琴枋镂花卉,隔扇裙板绘人物,家具纹饰藏吉祥……每一处雕刻,都带着东阳木雕独有的清丽雅致,像久别重逢的乡邻,在异乡的庭院里,静静等候我的到来。只是没有白纸黑字为证,再熟悉的纹路,也怕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念想。
离开前厅,踏入二进花厅。正厅上方,“懿德堂”3个烫金大字笔力遒劲,那是清末状元张謇的墨宝。这里是张府待客会友、婚丧庆典与科举贺宴的核心场所。抬头望去,梁架上的“琴棋书画”透空雕,瞬间攫住了我的目光。厅中4扇楠木落地屏风,以深浮雕兼浅雕精工细作:远山如黛,流水潺潺,抚琴的老者垂眸拨弦,对弈者蹙眉沉思,展卷的书生颔首浅笑,赏画的雅士捻须赞叹,人物神态悠然,尽显林泉高致。屏风锁腰板上,梅兰竹菊清雅脱俗;花板间的博古花卉、瓜果纹样鲜活如生。整套作品构图饱满却不繁冗,层次分明间透着古韵悠长——这分明就是东阳木雕“三实一空”的传统章法,3个边角满雕留韵,一方留白透气传神,让刀笔下的木石,有了呼吸,有了气韵。
我俯身下去,瞥见展牌上的一行文字:“庭前畅轩、下斗拱、砖木构件及门窗裙板上都刻有‘松鹤延年’‘吉祥如意’等图案,为晚清东阳木雕之精品。”那一刻,我胸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自豪。这是刻在木头上的故乡荣光!
指尖轻抚过门窗上的木雕,樟木的馨香丝丝缕缕萦绕鼻尖,那是东阳山里老樟树特有的醇厚气息。眼前的木雕题材丰沛,既有“国色天香”的恣意怒放,也有“梅鹤闹春”的灵动活泼,更有戏文里的人物故事跃然木上。凑近细瞧,牡丹花瓣层叠,深浮雕与镂空雕交织,边缘圆润流畅,仿佛能触到花瓣的柔软肥厚;花间嬉戏的蝴蝶,翅膀纹路清晰,触角纤细,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飞出,蹁跹烟雨江南。最叫人叹服的,是那份独有的层次感——同一平面,花、枝、蝶错落有致,刀法深浅起落,勾勒出立体的空间感。这正是东阳白木雕的精髓所在:不施粉黛,不着浓墨,仅凭原木天然纹理色泽,便让一块枯木焕发出生命神韵。
移步后院的起居空间,家具上的东阳木雕更添生活雅趣。一张楠木八仙桌沿,缠枝莲纹婉转流畅,这是东阳匠人最擅长的吉祥纹样,寓意富贵连绵。太师椅的靠背板上,“松梅迎春”的图案意境悠远,苍松的遒劲、梅花的傲骨,在浅浮雕中细腻呈现,爽利中透着温润,这是东阳木雕独有的韵味,也是老辈匠人常说的“刀下留情,木上生情”。箱体上的“龙凤呈祥”透空雕,底板凿穿,空灵剔透,与懿德堂里的木雕一脉相承。这些木雕从不是冰冷的装饰,而是藏着古人对生活的期许:南侧屏风山水,北侧西式座钟,暗合“时时顺利、岁岁平安”。这般巧思,何尝不是东阳人“藏礼于器”的生活智慧。
在老宅的回廊间缓步穿行,廊下的风带着湿意拂过脸颊,目光掠过一根根垂柱、一块块挂落,我仿佛看见百年前东阳匠人的身影。他们背着刻刀与铺盖,从东阳的青山绿水间走出,跋山涉水来到南浔,指尖刻刀起落,木屑簌簌落下,带着樟木的清香。东阳山多地少,木雕是祖辈们谋生的手艺,也是刻入血脉的文化基因。从唐代冯宿、冯定兄弟宅院的“朱栏画槛”,到明清卢宅肃雍堂的雕梁画栋,东阳木雕早已融进家乡的每一寸肌理。眼前这些散落于南浔老宅的木雕,正是东阳匠人走南闯北的见证。他们以刀为笔,以木为纸,将家乡的工艺与文化,播撒在江南一座座深宅大院里,让东阳木雕成了明清大户人家的“标配”,成了身份与品位的象征。
临别时,暮色渐浓。我站在懿德堂门槛回望,那些东阳木雕静静伫立,宛如沉默智者,诉说百年风雨,也诉说匠人的执着与坚守。作为一名东阳人,一名笔耕四十余年的退休教师,我曾不止一次书写家乡的木雕,却从未想过,会在异乡的老宅里,与这份文化根脉撞个满怀。这些木雕,是东阳匠人用刻刀赋予木材的永恒生命,是江南宅院与东阳工艺的最美邂逅,更是中华传统文化生生不息的见证。
这次南浔之行,我看见的不仅是东阳木雕的精湛技艺,更读懂了它背后的文化底蕴与匠人精神。这份精神,如同家乡的老木头,在岁月的沉淀里愈发温润,在代代传承的长河里,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