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益林
香榧
东阳玉山珍果,粲入金盘
听香,从坡仙的须髯间开始
千百年,无数手指好奇
探向云雾与人间烟火的交媾
扪捏灰褐紧致的纹理
摸索封缄匪夷之香秘径
打开伊人的秋水
方能抵达灵犀方向
榧壳星芒里有眼非眼亦眼
文眼开,文脉突然耸起形状
榧眼识香,嗒然之间
香字立变动词,时光荡开回响
独轮车
车中永远的鳏夫
闲时墙角一歪
梦就挺立起来
一旦上路,咯吱咯吱
碾平单调的谣曲
把一生走成弹山拨水的独弦
独轮滚动中,童年笑出花来
毛猪在容易欹侧的车架上
欢快的惨叫换取农家盼头
驮来一身又一身红妆
都是别人的喜气
你木质的木讷负责隐忍倔强
路越来越好车越来越多
曾经的侠,当年的宝刀
锈已累累,藏锋退隐江湖
绣花鞋,从三寸金莲剥离
写进一段屈辱的历史
人们从丰碑里认读
你烈士一样的英名
杨梅粿
名词从枝头跃下
滚入糯米与豆沙的江南
掌心渐圆,渐红
渐成东阳最饱满的形容词
白馒头铺开宣纸
黑焐肉研墨
而你是最浓的印章
在节令的落款处
钤一戳富足的朱砂
杨梅果可以泡酒
杨梅粿擅长爆破
从四季的唇齿间
炸开喜庆的焰火
东阳火腿
用一条腿把火锁进岁月
煨暖久久的香
木梁上密密的竹钉
悬满琥珀色惊叹
穿堂风经过时
轻弹土琵琶滑音
百搭的胭脂红
吻过千万次炊烟
锅碗瓢盆,于黄昏
浙中的交响一起
八仙桌上溅起
祖先曾经荷锄扛回的月光
东阳索粉
自明朝开始,东阳的稻谷
不断进行分流
其中一支沿着
名叫索粉(或“粉干”)的河床
以农耕的涛头引领
奇袭遐迩城乡的味蕾
浸米、磨浆、蒸煮、压丝……
十二程辗转如节气绵长
由谷而米,由米而粉
再由粉抽出细长的月光
太阳底下,永不退潮
下在米质深处那场皎洁的雪
一碗黄酒琥珀着夕照暖阳
一筷鸡蛋炒索粉
炒亮农家古朴的瓷碗
俚语乡谈簇拥身旁
老东阳推演水火既济
猪头肉
脑袋就着脑袋
密谋一场腌渍与美食的考古
挖掘深埋于腊月,阳光味道
记忆缘砧板,向着
父亲剁肉的刀刃上溯
七尺锅中沸腾着除夕
炖十口之家殷殷目光
再往上掀开饲料日历
一勺一勺舀起
母亲喂养的晨昏接力
一年三百六十五粒星火
一天天文火慢煮
熬出岁末农家奇香
十里红妆
天地间最鲜亮的一场广告
宣示灼灼桃花怎样宜室宜家
村中开阔地,娘家摆嫁资
摆一团红红亮亮的火
起轿,上肩,向夫家
抬起挑起满路的星火
高耸处似庙宇一般神圣
缓移时谱凝重的心灵史诗
香樟在木纹里深呼吸
霞光在人间练习蜿蜒
木作大橱八仙桌春凳……
竹编挈盒红饭篮梁笼篮……
山水之间逶迤闪动
烘暖一生好梦的红
家酿米酒
原者源也,杜康的原浆高悬
香瀑绵延九州数千年
众多支流中东阳一脉
在糯米与红曲间盘旋
汇成一汪汪农家酒缸
入口绵柔回味悠远
下得婉约也上得豪放
滋滋,可牵夕阳点亮灯盏
咕嘟,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哐当一声将浙中丘陵接上梁山
祖父母、父母、五儿一女
十口之家酒族基因一脉相传
大肚细颈的酒壶瓶
时常满装家酿米酒
坐在泥砌风炉之上
风与火一扇一扇不紧不慢
农家儿女忽已成行
元胡
小时候的千祥马宅
父兄们特别钟情于一种
叫元胡的袖珍土豆般植物
浙八味中的一味
活血散瘀?行气止痛?
镇静安眠抗炎消肿
土地是一本沉默的账本
种药材比种庄稼合算
小小的元胡偶尔撑出
乡村大大的富足
泥土的梦最易因拥挤而消瘦
谷贱伤农,元胡亦然
小农经济的汗水
常因过量而贬值
乡村的哀乐曾经系于
地底下蜷起的小小拳头
太阳底下,三农叙事波谲云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