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胡媛
“我27岁与这门手艺结缘，亲历了4次走马灯盛事。”近日，南马镇南新村旧屋自然村84岁村民张元宏，站在村综合楼内，看着自己参与制作的走马灯，眼角泛起了泪光。时隔14年，这项传承200余年的传统民俗再度演绎。
“走马灯从祖上就有了，我小时候就看过，那时候的热闹劲儿，到现在都忘不了。”张元宏的声音里，藏着岁月的厚重。旧屋自然村800多口人几乎全为张姓，走马灯的兴起，与张氏族人的迁徙繁衍、团结凝聚密不可分。“南马盛产毛竹，人们就地取材，剖篾扎架、糊纸绘彩，做出马灯花轿，一来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二来串联起周边的张氏宗亲，让族人的心聚在一起。”
在张元宏的讲述中，旧时的走马灯，每一处细节都藏着家族的处世规矩与对美好生活的期盼。“先说这演马灯的演员，以前八匹彩马，清一色都是十二三岁的男孩子。老辈人说，男孩骑马路路通，寓意着快马加鞭、学业有成，盼着孩子们将来有出息。”他指着身旁照片里男女各半的小骑手，笑着补充道，“如今不一样了，讲究男女平等。我们选了4个男孩、4个女孩，都是12到15岁的学生，孩子们朝气蓬勃，看着比以前更热闹。”而4顶花轿更藏着最朴素的温情：“老规矩是由丈夫推着妻子看灯，花轿上装饰着象征富贵吉祥的牡丹花，寓意夫妻恩爱、家庭和睦。”张元宏说，考虑到背着花轿道具行走太吃力，今年特意改良了轿子，做成带轮子的推车，这样巡游起来就轻松多了，也更贴合当下的需求。
除了演员与道具，走马灯的10个阵法更是大有讲究。“双开门、两头登、双缠丝、铁索箍、四角阵、三角阵、四角叉、单缠丝、六角阵、一字游龙，一个阵接一个阵，半点都错不得，全靠老艺人指挥。”张元宏伸出枯瘦的手指，在空中缓缓比划着阵法的走向，细细拆解其中的寓意，“双开门是迎客阵，敞开门户迎吉祥，欢迎四方乡亲前来观灯；一字游龙阵最是壮观，灯队排成一条长龙，寓意龙腾虎跃、国泰民安。”他回忆，旧时走阵，十几岁的孩子记性好，跟着老艺人的口令踏步、转身，一步都不会乱，“这些阵法不只是好看的表演，每走一个阵，都是老百姓对新一年最朴素的祝福，走一遍阵，就给村里添一份福气。”
从2012年到2026年，十四载光阴流转，走马灯的重启，背后是全村人的坚守与期盼。“今年是马年，想着这么好的传统民俗，不能就这么断了，一定要把它捡起来。”南新村党支部书记、村委会主任张福全说，为了让走马灯顺利重启，村“两委”牵头成立了旧屋自然村走马灯理事会（简称灯会），6名村民主动报名，筹备各项事宜。
然而，重启之路远比想象中艰难。“最大的难处，就是匠人少、手艺难传。”灯会会长张福良坦言，走马灯的制作工艺极为复杂，融合了竹编、木工、木雕、绘画等多种技艺，每一道工序都需要多年的积累才能熟练掌握。“现在村里的老匠人没几个了，年轻人大多外出，没人愿意沉下心来学这耗时费力的老手艺。”为了赶在春节前完成灯组制作，张福良带领村里的老手艺人，从去年腊月初就开始忙碌，上山劈竹、精细扎架、糊纸裱面、手绘纹饰，前前后后忙活了一个多月，才将所有灯组制作完成。
其中，张元宏负责的绘画环节，更是半点不敢马虎。“鲤鱼跃龙门，祝村里的孩子学业进步、前程似锦；八仙过海，祝老人们身体健康、福寿绵长；五谷丰登，祝全村人来年丰收、日子富足。”他说，每一笔都要画得工整细致，每一个图案都藏着最真挚的祝福，这不仅是手艺的传承，更是心意的传递。
正月初九，走马灯首次上街巡游，8匹彩马灯流光溢彩，4顶花轿缓缓前行，30多人的巡游队伍踏着节奏，在10个阵法的流转中点亮了乡村的夜色，吸引了十里八乡的乡亲们前来观看。表演现场，锣鼓、唢呐轮番响起，村民们跟着节奏喝彩，孩童们追着灯队奔跑嬉戏，暖意驱散了夜色的寒凉，热闹里藏着纯粹的欢喜。
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主任吴海刚介绍，走马是东阳民间流传已久的传统娱乐活动，多在元宵等传统节庆上亮相，极具地方特色。一般来说，走马表演队伍由“高轿”“白马”和“彩车”三部分组成：“高轿”制作精致，集雕、凿、绣、刺、剪、贴、塑、画等多种技艺于一身，兼具欣赏价值与艺术价值；“走马”以竹篾扎成前后两段纸马，前段系在演员胸腹部，后段系在后背腰部，由少年化妆扮演骑马状，手执马鞭，做出跑场等舞蹈动作；“彩车”以木条竹篾为骨架，外饰色纸彩绸，色彩鲜艳、美观夺目。据《东阳风俗志》记载，走马表演时，“高轿”由壮年人背迎，“白马”由少年人走骑，“彩车”由姑娘扮坐，青年丑角扮演车夫跟随车后，即兴取乐、逢场作戏，在队伍中最受观众瞩目。
令人欣慰的是，年轻一代正在慢慢走近这项传统民俗，为其传承注入新的活力。1981年出生的张益凯，是灯会里最年轻的成员。“我11岁那年看过一次走马灯，那热闹的场景一直记在心里。这次村里组织重启走马灯，我第一时间报名，帮着收集原材料、做灯笼、贴纸，做些力所能及的活。”张益凯还提出用雕刻机、3D打印机代替部分工序，“传承不是墨守成规，守住传统内核的同时也要学会创新，这样才能让老手艺走得更远。”今年的走马灯也在细节上做了诸多改良：除了花轿加装轮子以外，马灯的光源也换成了安全环保的LED灯，既保留了传统韵味，又适应了新时代的需求。
夜色渐深，走马灯的光芒依旧璀璨，在10个阵法的流转中，在民乐的悠扬旋律里，在村民们的欢声笑语间，这盏传承了200余年的走马灯，不仅点亮了旧屋自然村的元宵之夜，更点亮了传统民俗的传承之路。正如张福全所说：“走马灯寓意着灯转吉祥、岁岁平安，我们会把这项传统活动传承下去，让老民俗焕发新活力，让老百姓年年有盼头，日子越过越红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