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江涛
一片青叶,从神农指尖到全球茶杯,历经药、食、饮、艺、商、礼之嬗变——见证了王朝更迭、民族交融、文明碰撞,始终以一抹清香调和着天与人、古与今、中与外、雅与俗。
一
远古之始,茶是天地间一片无人识得的嫩叶。
相传,神农尝百草,日遇七十二毒,得茶而解之。这则记载于《神农本草经》的神话,将茶的发现推向华夏文明的源头。
三国时期,茶的解毒功能被进一步拓展。张揖在《广雅》中说:茶叶捣烂,以熟糯米制成药丸,开水冲服,“其饮醒酒,令人不眠”。神医华佗亦认为,苦荼“主五脏邪气,久服,心安益气,聪察少卧,轻微耐老”。(《食论》)
唐人陆羽(733—804)更是将茶奉为圭臬:“茶之为用,味至寒,为饮最宜精行俭德之人。若热渴、凝闷、脑疼、目涩、四肢烦、百节不舒,与醍醐、甘露抗衡也。”
唐朝以降,茶已是“举国之饮”。苏轼说:“何须魏帝一丸药,且尽卢仝七碗茶。”夸张是诗歌的艺术特色,不这样写,似乎不足以表达喝茶之后的清爽与逍遥。
茶为“国事”——茶种、茶制、茶藏、茶饮、茶用,兴于唐而盛于宋。王安石说:“夫茶之为民用,等于米盐,不可一日以无。”(《议茶法》)
朱元璋第十七子朱权的《茶谱》道尽了茶文化的精髓:茶事是雅人之事,用以修身养性,绝非白丁可以了解——或于泉石之间,或处于松竹之下,或对皓月清风,或坐明窗静牖,乃与客清淡款语,探虚立而参造化,清心神而出神表。
茶叶是丝绸之路和茶马古道上的重要物资。明清时期,中国茶叶对外贸易额占到国家总贸易额的一半左右,有时甚至高达80%左右。那时,有个以茶制夷的商贸政策,以此来控制外国人和国内的少数民族。
英国人饮茶始于十七世纪中叶,以茶的碱性中和了肉食食品的酸性,以热水泡茶杀死了生水中的细菌,以女人主持下午茶提升了妇女的地位,喝茶使男人成为绅士,身体的健康保障了工业革命时期的劳动力,社会的和谐增强了英国国力,逐渐成为日不落帝国。
英国全民喝茶,导致贸易赤字不堪重负。于是,英国人耍起了小聪明——到中国偷茶,把中国的茶树品种、种植制作技艺和技术工人偷运到印度;卖鸦片给中国,打破中国茶叶的垄断优势,也给中国人造成了严重的危害。
鸦片战争失败前后,政府腐败,国力衰弱,加上战乱不断,经济凋敝,茶和茶文化更是一落千丈。
茶运即国运。直至东方出了红太阳,中国茶和茶文化才得以迅猛发展,且呈现出生机勃勃之气势。
二
“茶之为饮,发乎神农氏,闻于鲁周公。”(陆羽·《茶经》)有史料说:“茶叶最早产于云南、四川,后来移植到山东、安徽;到了汉代,陕西及河南都有了。唐代以后,江苏、福建、浙江都生产茶叶了。”(《市场报》)
且不说史料的真假,考究历史,是以实证为基础的。翻阅《金华茶史茶俗》,有一疑问挥之不去:之江大地尽管没有云贵山区的野生茶树王、面积数千亩的野生茶树木,却拥有世人引以为傲的良渚古城遗址、河姆渡遗址和上山文化,茶叶的资格到底有多老?
2001年,杭州跨湖桥遗址出土了一颗距今8000年以上的茶树种子,被确认为“目前世界上唯一的古茶树种的遗证”,此乃其一;其二,2015年6月,中国农科院茶研所和浙江省文考所联合发布称,2004—2011年在河姆渡螺山遗址发现的大批古树根,是距今6000年左右人工种植的山茶属茶种植物的树根遗存。
有鉴于此,我们是否可以设问:如果6000年前的余姚已人工种植茶树,8000年萧山跨湖桥已用茶籽种茶,那么,同为长三角翼,与杭州相邻,农业文明发育比余姚、萧山还要早的“上山文化”——金华,会没有原始野生茶树吗?
倘若设问成立,那么,黄初平与金华山、达摩与九峰山、许逊与东白茶等民间传说,未必就没有可能。
东白茶,又称“婺州东白”,既是磐安的,更是东阳的。因为东白山是会稽山的主峰,而玉山则是大盘山脉与会稽山交叉形成的台地,是种茶、制茶的理想之地。
遥想当年,晋代著名道士许逊(239─374)游历到了玉山台地,不仅帮助山民改良茶种,研制“婺州东白”,还派道徒四处游说,终致玉山茶叶──“婺州东白”名声大振,茶叶市场也应运而生。为感念许逊功德,玉山茶农开山立庙,设坛祭祀,尊奉许逊为“茶神”。渐渐地,玉山茶场便成为榷茶之地,“历代设官监之,以进御命”。2006年6月,玉山古茶场被国务院批准为国家级文保单位。
“东白茶”是金华最早的名茶。且不论许逊故事的真假,单从史料上看,金华茶的出生也不会太迟。最早见之于文字的,可追溯到东汉末年:“吴国境内山越所居之地,有会稽、东阳……九郡。会稽以东以南分添郡县,渐次开辟,农业渐兴,本土所产竹木盐茶之利不可胜数。”(《山越史》)《茶经》也说,唐代以前的茶诗仅见左思、张孟阳、王微、鲍令晖等人共四五首,而金华在南朝即有沈约、傅大士的茶诗两首,足见金华茶文化历史之厚。
古婺是儒、道、释三教汇集之地,他们有时间也有能力将野生茶籽种在宫观寺院的周边,自采自制自喝;也“只有他们这一群体才有闲情逸致细细品茗,体会茶汤的滋味,享受煮茶过程的美感,营造清雅的品饮氛围,或谈佛论经,修身养性,禅悟人生;或呼朋唤友,赋诗论文,挥毫泼墨,留下茶事诗文墨宝,使饮茶成为一种文化形态”。(《金华茶史茶俗》)
2022年11月,磐安玉山“赶茶场”(庙会民俗)与婺州举岩(绿茶制作技艺)共同入选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名录。
由此可见,金华人以“洞天福地仙喜聚,灵山异水佛居多”来概括茶文化兴起的缘由,还是颇为贴切的。
三
若论雅俗共赏,茶堪称典范。
“宁可三餐少酒食,不可一日无茶饮。”茶圣陆羽是在寺院长大的,还俗之后,他从湖州出发,进茶区,访名刹,撰《茶经》,终使茶学成为一门显学。
从史料上看,陆羽到过金华的大部分县(市),也录下不少与金华有关的茶事、茶人。譬如,浙东名茶“以越州上,明州、婺州次,台州下”;当陆羽闻知戴叔伦来东阳任职,他还特地赶来拜访,有幸喝到了旧友敬奉的东白茶,称“婺州东阳县东白山,与荆州同”;在《茶经》中,陆羽还推介了婺州窑烧制的茶碗……
茶之为饮,“三分解渴七分品”,以陆羽为代表的唐代茶人完成了从解渴的粗放型饮法向细煎慢品的艺术型饮法转变。
“书画琴棋诗酒茶,当年件件不离它。而今七事都变更,柴米油盐酱醋茶。”(查为仁·《莲坡诗话》)茶,从“雅”变“俗”,从“小我”扩展到“人人”,貌似降格,实则升华。累月经年之后,以茶为中心的喝、品、敬、施、疗等茶事,便有了许多约定俗成的礼仪。
“粗茶淡饭”是乡下人的客气话。“茶”在“饭”前,说明“茶”之重要。一天不吃饭,人可以忍受;一天不喝水,你不妨试试看。所谓“粗茶”,大约是过了谷雨之后的大叶茶;而“淡饭”,多指没有好的下饭菜,是对俚语“呒好菜,饭食饱”的精准概括。
“客来奉茶”既有“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意味,也体现了人与人、人与山水之间的欢愉和亲近。
“浅浅茶情意重,满满酒醉倒人”之句,想必就是人们常说的“浅茶满酒”——酒斟满杯,既是主人的客气,也是对客人的敬重。倒茶要浅,留它三分,不是主人舍不得那一点茶水,而是怕你烫着。如果哪一位主人把茶杯斟满,那多半是他不太欢迎你。
有时候,你到朋友家造访,恰逢已有客人在座。而此客与你不熟,他便会知趣地撂下一句“前客让后客,你们慢慢聊”的客气话,起身走人。只要你够格,主人必定再泡一杯新茶,所谓“旧茶不待客”,说的就是这一道理。
在倒茶时,有的人还会用食指中指轻扣桌面。多数人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古时,有个茶痴的皇帝邀臣子品茗,还主动给臣子倒茶。做臣子的,哪里受得起,皇帝每倒一回,便要起立跪倒谢恩。这是喝茶呀,跪了起、起了跪,多麻烦,最后便以两指代两膝,表示下跪谢恩。
古人以为,茶是不能移植的。明代郎英《七修类稿》说:“茶不移本,植必生子。古人结婚必以茶为礼,取其不移植之意也。”因而,“一家女不喝两家茶”便成为烈女的清规戒律。如今,农村婚俗虽说花样翻新,但提亲、定亲、成亲“三部曲”无茶不成礼,俗称“三茶礼”。
在磐安方前镇农村,除了定亲时的“下礼茶”、结婚时的“定礼茶”、同房时的“合礼茶”外,还特别讲究“三口茶”——新娘进入洞房,婆婆就会主动奉上一碗茶,碗里或泡着龙眼,以示家庭圆满和睦;或放荔枝(谐音“利子”),企盼早生贵子。这碗茶,儿媳只能喝3口。意思是说,幸福如同品茶,只有浅尝慢饮,方能享用一生。
早年,东阳人头一次离家求学、学艺或者服兵役,慈母都要在子女的包裹里塞进一小袋茶叶和陈米,并嘱咐道:“想家了,就用它们煮饭吃、泡水喝。”
水土不服,是一种思乡病。以“茶叶米”疗疾,闻所未闻。据《本草纲目精要》记载:“茶苦而寒,阴中之阴,沉也降也,最能降火。火为百病,火降则上清矣……若少壮胃健之人,心肺脾胃之火多盛,故与茶相宜。”“陈廪米煮汁不浑,初时气味俱尽,故冲淡可以养胃。古人多以煮汁煎药,亦取其调肠胃、利小便、去湿热之功也。”
四
中国有4000多万亩茶园、8000万茶农,三产交融,跨界拓展,全价利用——喝茶、饮茶、吃茶、用茶、玩茶和事茶,欣欣向荣。
“六茶”共舞,为何偏偏少了“品茶”?喝茶与饮茶到底有何区别?
茶之雏形,恐是凉开水。即便是现在,江浙一带的农人依然视饮水为“食茶”。至于坊间的“粗茶淡饭”之俗语,既是自嘲,也是写实。
泡杯清茶润润喉,是上班族的习惯,“雅”得很。当开水冲入杯中,茶叶像绿色的生灵缓缓绽开,丝丝缕缕的热气带来淡淡的清香。喝上一口,回味无穷——似酒,不如酒烈;似泉,比泉更甘。那份感觉,远非“沁人心脾”所能形容。只是,“一杯清茶一支烟,一张报纸看半天”的“混混”,虽说让人诟病,但自得其乐者不乏其人。
“饮”多是茶馆(室)的活儿,既消磨时间,又打发日子。翻阅唐诗,不难发现“茶舍”“茶寮”之名词。到了宋朝,茶馆已相当普及。《儒林外史》说,乾隆时南京“大街小巷,合共起来,大小酒楼有六七百座,茶社有一千余处”。《东京梦华录》还描述了汴梁城几乎彻夜不眠的夜市茶坊。
“饮茶之所宜者,一无事,二佳客,三幽坐,四吟诗,五挥翰,六徜徉,七睡起,八宿醒,九清供,十精舍,十一会心,十二赏鉴,十三文童。”所有这些,都环绕着一种懒洋洋、无须谋食的闲适。
品茶,是闲人的活计,意在品评、鉴赏。行家里手,一嗅、一看、一尝,即可品出此茶属几品,辨出某种茶产于哪一类茶树,甚至能说出是晴天还是雨天采摘。
三毛说,喝茶有三道境界,第一道苦若生命,第二道甜若爱情,第三道淡若微风。一杯清茶,由苦而甜而淡,甚至连生命、爱情都喝出来了,不是“品”,又是什么呢?
林语堂论茶,更有“三泡”之妙:“严格说起来,茶在第二泡时为最妙。第一泡譬如一个十二三岁的幼女,第二泡为年龄恰当的十六岁女郎,而第三泡则已是少妇了。”他的这一妙语,出自明代茶人许次纾。《茶疏·饮啜》说:“一壶之茶,只堪再巡,初巡鲜美,再巡甘醇,三巡意欲尽矣。余尝与冯开之戏论茶候,以初巡为婷婷袅袅十三余,再巡为碧玉破瓜年,三巡以来,绿叶成荫矣,开之在以为然。”
不过,无论是“林”还是“许”,以佳人喻茶,或许都从苏东坡“从来佳茗似佳人”之句生发开来。
老舍先生的《茶馆》是老北京的茶馆,有大清的遗风。茶馆里聘有说书高手,居中摆一位置,说唱的都是些侠客传奇、野史别传。到了紧要关头,往往留下一句“且听下回分解”,既为茶客添趣,更为自己招徕生意。
阿庆嫂的“春来茶馆”,要是现在还开张,必定是网红打卡店:“垒起七星灶,铜壶煮三江,摆开八仙桌,招待十六方。”
五
茶分六大类——绿茶、白茶、黄茶、青茶、红茶和黑茶,各美其美,美美与共。花茶是以绿茶、红茶等为茶坯,加入茉莉、桂花等窨制,香气鲜灵,虽不在其列,却颇得特殊群体的青睐。
“茶以绿茶为正宗”,引自“苦茶庵”主人周作人的话语。他说:“喝茶当于瓦屋纸窗之下,清泉绿茶,用素雅的陶瓷茶具,同二三人共饮,得半日之闲,可抵十年的尘。”
人的苦恼,皆因“放不下”。周作人说这话时,心里想必有道不尽的苦水——能说出来的苦,就不是苦了。不过,心里的苦,是可以用茶水来稀释的。
“旁人若问其中意,且到寒斋吃苦茶。”(《五十自寿诗》)早年读周作人著作《苦茶随笔》,立马想起小时候常喝的两种苦茶:六月雪和苦丁茶。
“食罢一觉醒,起来两盅茶。”六月雪,学名消饭花、刘寄奴。炎夏时节,取一支枯干的六月雪,折成数小段,丢进钵头,冲入沸水,瞬间功夫,一股淡淡的清香便会随着氤氲的水汽弥漫开来。《本草纲目》称其“解暑如神,凡伤寒时疫,取一茎带籽煎服,能起死回生”。
苦丁,名苦,味更苦,有大叶和小叶之别。大叶苦丁,以荒山野地为家,集天地灵气,吸日月精华——枝干挺拔,叶质肥厚。摘来嫩叶,洗净后剪成长长的细条,晒干备用。
小叶苦丁原为野生,目下多为人工培植。小叶之“小”,类似蝌蚪,咖啡碱含量远低于绿茶,长期饮用不上瘾,亦不致兴奋失眠。撮上少许,冲入开水,小小的精灵在透明的玻璃杯中尽情地伸展,原本黝黑细小的腰肢随着一串串气泡的充盈,渐渐变得壮实起来。之后,整张叶子舒缓地站立,浸润在淡淡的绿色中,温暖而又养眼。
“什么是好茶?小苦微甘即好茶。”(鲁迅)轻轻地把盏,试着喝上一口,瞬间便有苦感。这苦,是纯粹的,也是透彻的,甚而不带一丝涩味。稍过片刻,再喝一口两口,既有清香又有回甘……
苦丁属“冬青”,古籍称之为“皋卢茶”,苦、平、无毒,药饮两用。“苦甘入阴,延性养年。”(陆羽·《茶经》)《本草纲目》记载:“南人取作茗,煮饮,止渴明目,消炎利便、通肠。”《中药大辞典》也说:“苦丁茶能双向调节机体代谢,增强人体免疫功能,对‘三高’症状有明显的抑制消解作用。”
日本一茶道宗师曾说过:“茶道之本不过是烧水点茶。”而品茶,才是物质生活与精神享受兼而有之的“特殊形式”。
喝茶,喝好茶,才是美好生活的标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