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国友
春节与立春，在中国人眼里都有着非凡的意义。丙午年立春较早，早于春节13天。对我而言，春味和年味并非一场接一场的写春联活动，也不是走亲访友，而是家中传出的朗朗笑声，这是寒假来外婆家小住的外孙女熙童带给我的最温情的新春礼物。
写下这段文字时，我眼中似有某种液体在幽幽晃动。因为此刻，熙童和外婆、妈妈、弟弟已在返沪的途中，刚刚还其乐融融、热闹非凡的客厅，现在只剩下我孤单的身影。我瞬间明白，那些平日里至爱至亲、牵肠挂肚的亲人，其实也只是过客，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与熙童告别的情景，清晰而扎心。晚上，一家人参加侄儿的婚礼，我以媒人的身份张罗着现场前后，没法顾及家人。当我忙完，发现熙童所在的座位已空空如也。因事先已知他们要连夜返沪，我连忙驱车回家，看到家门前亮着大灯的商务车已整装待发。见到我，熙童高声喊道：“外公，跟我们一起去上海吗？”“外公还有事，要过几天才能去。”熙童闻言，伸手拉住我，嘴里喃喃着：“那下周二能来吗？”“必须来啊！”
与两个孩子朝夕相处一周，看着他们楼上楼下奔跑的身影，听着孩子天真无邪的朗朗笑声和有趣对话，心中满是充实与愉悦。一天，熙童忽然问外婆：“你爱外公吗？”“爱啊！”她又看向我：“外公，你爱外婆吗？”“爱啊，有问题吗？”她那明亮的大眼睛眨了眨，露出俏皮的表情：“怎么没看到你们拥抱呢？”闻此言，我们差点笑翻。“童宝，我们年纪大了，表达爱的方式不只有拥抱，理解对方、彼此体谅，都是爱的一种。”为了消除她的误解，我认真作了一番解释。
“童宝，外面天冷，让外公回去吧，我们也该出发了。”女儿在一旁催行，我也深知无法再留恋。“童宝，路上睡会儿，要听话哦。”熙童仰着头，定定地看着我：“阿公，我喜欢东阳，不想回去。”说着，她将头埋入我的胸前。片刻后，她抬头望我，一串泪珠已滑落脸颊。瞬间，我的内心被一种温暖又苦涩、欣慰又无奈的复杂情绪所吞噬。我一把将熙童拥入怀里，将头贴在她的耳朵旁，轻声说了句“爱你宝贝，再见”。说完，我帮她扣好座位安全带，转过身，迅速向自家院门走去。身后传来外孙“外公去哪了”的惊呼和童宝带着哭腔的“外公拜拜”。
回到家中，我瘫坐在沙发上，满堂炫丽的灯光，终究难消心头的孤单，满脑子闪过的，都是与熙童相处的一个个温暖画面。
自从熙童出生那一刻起，太太就在用心打造“外婆家”。她常说：“外婆家是孩子的另一个家，是给孩子们留下温暖记忆的地方。”这里虽没有特别宽大的空间，但孩子该有的儿童房、小课桌、玩具、书籍、运动器材，一样也没少。每逢暑期、寒假，当孩子们归来之时，房前花园里便会出现他们追逐的身影。在我心中，这便是最理想的“外婆家”。
今年寒假，两个孩子要外出度假，因此，我提前赴沪，在孩子放假当天，就带着他们回到东阳。一路上，熙童十分兴奋，每隔十来分钟就问一次还有多少公里能到家。“310公里减去35公里，还有多少公里？”此刻，外婆顺势引导她做数学题。熙童似乎很乐意接受这些“应用题”，我在一旁听着，也满心欢喜。当然，外婆对熙童的要求远非如此简单。在带回的行李中，有一箱学习教材。我心里琢磨着，这回熙童的外婆家之行，绝非轻松之旅。
果不其然，刚放下行装，外婆和熙童就已激烈地讨论起每天的作业计划，一个一丝不苟，一个讨价还价。为了刷一刷外公的存在感，我趁机提醒她，别忘了临行时爸爸交待的“任务”——给自家、奶奶家和太姥姥家各写好3副春联。熙童频频点头应允。
写春联在外婆的计划里，只是第四项，第一项毫无疑问是寒假作业，第二项是课外阅读，第三项是学游泳。而熙童最感兴趣的，便是游泳。3年前的暑假，她报名了一家私人游泳馆学习游泳，最初的陪游和教练都是我。凭着曾获得东阳市全运会3项个人银牌和国家二级运动员的游泳硬实力，我本以为胜任无疑，然而现实比预想的要“骨感”得多。尽管熙童很喜欢戏水，但怕水也是人之本能，当要求她练习水下呼吸时，竟困难重重。做长辈的，实在不忍心下狠手，孩子也难以接受外公的“无情”。几堂课下来，她始终不肯将头潜入水下。无奈之下，只好请游泳教练一对一教学。这下果然立竿见影，第一节课就解决了入水难题，两三堂课后，她一口气能游完30米。这次寒假虽只有短暂的一周，她居然上了5堂私教游泳课，还学会了自由泳。
终于轮到写春联了，我一人兼任了双重职能：先是书童，负责选笔、裁纸、研墨，确定书写内容；再是老师，讲解书写要领、示范书写、提醒重点。她写，我看；她写得轻松，我看得紧张。随着她笔下的线条缓缓游走，一个个平正规矩的隶书跃然纸上，目睹这一过程的我，心中满是感动，手心也冒出了细微的汗。
当然，熙童的外婆家生活，并非只有学习和写字。小区里有个月亮湖，她最牵挂的，便是游弋在湖面上的两只黑天鹅。
“外公，快下来！”正在练习书法的我，被熙童的声声呼唤催下了楼。她一路小跑，在家隔壁的菜园里拔了些菜苗后，快步来到月亮湖畔，不慌不忙地在湖边的通道上铺开菜苗，起身抬头，发出清脆的“吖——吖——吖”的呼唤。不一会儿，西北方向有了动静，两只黑天鹅破浪而来。熙童见状，兴奋地张开双臂。只见一只天鹅脖颈一扬，一口叼走了熙童手中的菜叶，刚一转身，另一只天鹅又将她另一手上的菜叶掠走。不一会儿，所有的菜苗就被两只天鹅“抢劫”一空。
此刻，手机提示音响起，是熙童外婆发来的信息：“回来吃饭了。”我只好悻悻地提醒熙童：“我们明天再来。”“可是，明天妈妈就要带我回上海了，我不想回去，我想一直在外婆家。”熙童抬头望着我，眼圈已泛起了红光。“宝贝，等暑假了我们再来，外婆家永远是你的家。”我慌忙安慰她，内心却满是惆怅。
外婆家，是专属于熙童和弟弟的小小家园。这个家，是外公外婆曾经陪伴他们的妈妈成长的地方；是年复一年，等待他们在寒暑假归来的温暖港湾。总有一天，外公外婆不再陪伴他们左右，但这里的一切，终将成为他们一生中难忘的记忆。